第512章
江寒露仰頭望夜空，眸中泛起憧憬，聲線輕緩卻裹挾著堅定：“我的夙願，始終是與春深攜手重開戲班、復建戲臺。”
“待到山川依舊時，便要在戲臺上繼續演繹千古悲歡，將越戲的婉轉與京戲的鏗鏘傳揚至萬水千山，讓這古老的藝術，在在如畫的神州江山裡，重綻華彩。”
她舉杯時,腕間金鐲輕晃，發出細碎聲響：“待戲臺重開那日，我要唱一齣《群英會》。越戲的水袖要甩出鋒芒，京戲的鑼鼓要敲碎陰霾。”
她頓了頓，眼尾掃過陸霜降,落到了孟春深的身上，忽而輕笑：“春深，待戰事了結，你可願陪我回一趟故鄉杭州？去看看那許仙與白蛇，山伯與英臺相遇的西湖。我想帶些西湖的泥土回來，或許能調出最溫潤的戲妝胭脂。”
陸霜降的酒杯在指尖微微傾斜，她望著江寒露鬢角的碎髮，喉間動了動,終究只化作一聲嘆息：“杭州的桂花香最是沁人心脾，若能在斷橋邊聽一曲越調，便是不負這太平盛世了。”
“那是自然。這世間熙攘，經歷了這人世間的戰火紛飛，與悲歡離合,我唯有春深一個至親。”她特意將“唯有”二字咬得極重，尾音輕顫間似有鋒芒暗藏。
話音未落，餘光已不著痕跡地掃過陸霜降，卻始終未肯直視，目光翩然掠過對方眉梢便驟然斂去。
陸霜降如何聽不出話中深意？心尖猛地一痛，酸澀潮水瞬間漫過喉間。她的唇瓣微微發抖，想開口卻又咽下萬千言語，唯有垂下眼瞼，試圖掩住眼底翻湧的哀傷。
那是深不見底的夜，藏著數十六年未敢輕訴的牽念與痛楚。
江寒露餘光瞥見陸霜降指尖微顫，心中翻湧的情愫幾欲破堤，卻硬生生壓下，轉頭望向樊凌霄時，嘴角已揚起恰到好處的笑意：“凌霄，亂世之中，人總要有盞燈照著前路。你心中的心願，可願說與我們聽聽？“
樊凌霄仰頭望著月亮，清輝在她瞳孔裡碎成星子，“我自小跟著哥哥在鐫心閣長大，聞著木屑香學會握刻刀。”
她的聲音裡流淌著清脆，“待戰事了結，我想和哥哥、書硯做三件事：其一，遍訪名山大川，將五嶽松濤、黃山雲海都刻進雕塑；其二，開一間露天工坊，教孩子們用泥土捏製生肖，讓他們從小知道，我們的祖先能用一塊木頭雕出整座園林；其三...“
她忽然握住江寒露的手，指尖的溫度嵌入江寒露的手掌心，“想在每一件作品裡都刻上鐫心閣的標識，就像你們戲文裡的留白，讓後世之人看見時，能想起曾經有一群人，在戰火裡守著傳承的火種。”
江寒露望著樊凌霄眼中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自己初登臺時，師父說過，戲臺上的人，要把人間苦樂都釀成蜜。
她微微抿唇，屈指輕叩桌面，“我曾見杭州的老匠人修復古琴，斷絃處用新絲纏著老線，旁人瞧著是修補，實則是傳承。”
她的目光掃過樊凌霄清澄明亮的眼眸，“你們手中的刻刀，和我們水袖裡的摺扇一樣，都是要把這份傳承，遞到將來後人的手裡的。”
月光穿過窗欞，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投下交錯的影。江寒露忽然想起陸霜降剛才碰杯時的戰慄，她很快鬆開手，將那些翻湧的思緒一併壓進酒盞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