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孟春深抬眸,目光與她相撞時驟然柔化,指腹輕拭餘彩,唇角牽起清淺笑意:“忽憶起早年在祥惠園勾的竇爾敦臉譜,那靛青三色暈染的紋路,倒與今日心境有些相通。”
筆鋒停頓,他微微抬眸,聲音中籠上一層幽深,“戲臺上的忠奸好歹能借油彩分明,哪像這亂世......”他話末尾音微沉,似有千鈞山河壓於筆端。
江寒露微微俯身,目光凝在那半闕未完工的臉譜上,眼底浮起深諳的讚歎。
她輕輕靠向孟春深的肩頭,像倦鳥終於歸巢,指尖掠過臉譜邊緣未乾的油彩,輕聲感慨:“這靛青與硃砂的配比竟分毫不差,你瞧這眼眶的弧度,分明是《挑滑車》裡高寵的忠肝義膽。”
“色彩是戲魂的骨,線條是人物的魂,一筆一劃裡藏著多少代梨園傳承的心血。”
話音未落,她仰頭望向枝椏間的海棠,晚風捲著細碎花影落在她睫毛上。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摻著清香的春氣吸入肺腑:“世人總說海棠無香,可你聞這風裡的清甜,好像是是嫩芽頂破凍土的生機,是炮火焚不毀的希望。”
“倒像是《遊園驚夢》裡寫的“良辰美景奈何天”,這海棠花偏要在亂世裡開出一片清平。這花開得越盛,我越覺得,真正的春天就要來了。”
孟春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海棠花枝在風中輕顫,恍惚映出戲臺上的水袖翻飛。
他指尖摩挲著臉譜上剛剛凝固的油彩,聲音裡浸著歲月的沉鬱:“這花倒讓我想起《貴妃醉酒》裡的海棠春睡。”
“當年在祥惠園,我勾著貴妃的醉容上場,臺下彩聲雷動,連拉弦的老先生都拍掌稱賞。如今戲班子已不在,連江南茶樓的戲院也日久不開......“
他的聲音低下去,江寒露卻將他的手攥得更緊,她抬眸,眸光與月色交融為一體,“今晚的月亮就是你在戲臺上的燈,這滿院海棠都是你的切末。”
她抬頭看他,眼裡燃著堅定的光,“唱吧,就在海棠花下唱,唱給春天聽,唱給我們終將等來的太平盛世聽。不用勾臉,不用行頭,你一開口,便是大唐盛世。”
“當年你在臺上唱“海島冰輪”,臺下有千雙眼睛亮如星子,如今我在階上聽,這滿院樹影都是你的看客。你一開口,便是金戈鐵馬也得讓道。”
孟春深凝望著江寒露,眼底翻湧的熱意幾乎要灼穿這溶溶月色。他喉結微動,低應了聲“好“,指尖卻在收臉譜時格外輕緩,像是怕驚醒了這片刻的柔軟。
他起身時長衫下襬掃過階前落花,他手持摺扇立在海棠樹下,脊背挺得如院裡松枝般筆直,那不是松枝,是二十幾年來未曾彎過的脊樑。
摺扇展開,扇骨叩出清越聲響,恍若當年開場的鑼鼓。
他深吸一口氣,醇厚的唱腔便裹著春芳漫出來:“海島冰輪初轉騰......“
他尾音拖得極長,像把這幾載烽火都揉進了“騰“字的顫音裡。沒有胡琴相和,沒有水袖翻飛,可他抬眸的角度仍帶著三分楊貴妃的幽怨七分山河碎的隱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