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傑羅姆的原話是“有責任向您坦誠說明該房產的真相”,並沒有說過這個真相是不為外人道的秘密。
房產經紀人跟律師一樣,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耍嘴皮子,也最會操控人類心理的一群人。 “四個月前,加彭舉行了新一屆總統選舉,阿里—邦戈————或者說,繼承父親政治遺產的邦戈二世,以不到2的微弱優勢擊敗了他的競爭對手。這個選舉結果,立即在加彭國內以及國際社會上引起了廣泛質疑,因為這跟他父親第一次當選的情景太像了。。那時的加彭爆發了一連串的騷亂,反對派拒絕承認選舉結果,最後是我們——法國介入調停,迫使邦戈簽署了與反對派共同組建政府的《巴黎協定》,才讓局勢穩定下來的。”
“這一次,劇情幾乎一模一樣。選舉結果公佈之後,他們的首都利伯維爾立即爆發大規模抗議和暴力衝突,反對派支持者甚至縱火焚燒了議會大廈。。”
“所以,目前的阿里—邦戈政府,正面臨著執政以來最嚴重的合法性危機。”
“另一方面,您應該對我們這位著名的社會主義者總統有所耳聞。”
說這句話的時候,傑羅姆語帶諷刺,這並非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畢竟,作為一個高淨值人士,對社會黨和社會黨出身的總統奧朗德有惡感,幾乎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
“他竭力想要跟francafrique保持距離————啊,抱歉,fran?afrique,讓我想想該怎麼解釋。這個詞的意思是,法國和非洲之間,由於之前的歷史原因,本來就存在著一些特殊的聯絡,不管是文化上的,經濟上的,還是政治上的。”
“但我們的弗朗比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他不僅想要跟與我們關係緊密的法語非洲保持距離,還要調查他們在法國的財產狀況。所以,他大力支援法國司法部門對包括邦戈家族在內的數位非洲國家元首發起的腐敗和洗錢調查。邦戈家族用加彭國庫資金購買的hotelpozzodibo,還有其他數棟分散在法國各地的私人府邸,就是調查組的重點關注物件。”
“邦戈家族在法國擁有多少套房產?”韓易問道。
“這個涉及到客戶隱私————我能透露的是,他們的大部分房產位於巴黎最高檔的區域,並且在蔚藍海岸沿線也有很多資產。”雖然是在自己的車內,沒有竊聽器,也沒有攝像機,並且傑羅姆相信,韓易這樣的億萬富豪也不可能把這些事情當作談資講出去,但他依然小心地把控著談話的尺度,畢竟,他們談論的物件,是一個國家的元首。
一個非洲小國的元首,但仍然是元首。
“競選前,阿里—邦戈已經承諾要把其中兩套房產以象徵性的價格賣回給國家,但是他們不可能不為下一步做打算。萬一加彭的局勢失去控制,那麼這些房產,和它們所代表的財富,可能就是邦戈家族最後能倚仗的東西了。所以,從今年開始,他們就在陸續委託我們,以場外交易的方式,將他們手中的房產慢慢出清,換成現金。這是他們對買家最核心的要求,不能透過銀行貸款進行支付,全現金是他們能接受的底線。”
“這一點不是問題。”韓易篤定地頷首應道。
“我知道這對您來說不是問題。”傑羅姆再度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韓易,“我只是在轉述邦戈家族提出的先決條件而已。除了全現金交易之外,他們還禮貌地請求買家不要宣傳此次銷售,這符合買賣雙方的最大利益。因為這座私人府邸目前本身就是一個————熱門資產,這也許是最合適的形容詞。不僅是政府在關注此事,法國所有主流新聞媒體也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所以,為了促成這筆交易,買方需要同意實行最高階別的保密措施。”
“我不是一個喜歡炫耀的人。”韓易微微蹙眉,“但這套房產,聽上去風險確實有點大,交易會突然以什麼形式被官方阻止嗎?”
“凍結、查封乃至沒收,都是可能的,實話說。”傑羅姆沒有用糖衣來包裹真相,而是坦誠地將它們攤開,呈現在韓易面前,“但是,如果我們能在明年之內完成交易,那麼針對這處房產的司法行動就不太可能會發生了。這類調查往往會持續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在沒有完全的把握,和政府高層的許可之前,法國的司法部門是不會輕舉妄動的。因為,您知道的,除了正義之外,我們還必須關心法國的國際形象,作為投資目的地的國際形象。”
“明白。”
不需要太過繁複的思考過程,韓易就能理解到傑羅姆話語中的深意。
有沒有完全的把握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層的許可。
邦戈家族執政加彭已有近半個世紀的時間,作為法國的前殖民地,和仍舊存續的後現代風格殖民地,兩代邦戈總統和他們的班子,不可能不在法國這邊沒有堅定的政治盟友。
這些政治盟友不一定能當總統,也不一定能深切地影響到法國的外交政策,但說說話,發發聲,遲滯一下調查流程,讓邦戈家族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將手中極易被扣押的實體資產,轉化為了可全球流動的現金,還是做得到的。
就像傑羅姆所說的那樣,只要在一兩年內快速處理掉hotelpozzod
“韓先生,巴黎的每一座私人府邸,都有它獨特的歷史沿革。這些歷史沿革大多輝煌燦爛,充滿了歌聲和歡笑。但與此同時,幾聲悲傷的哭泣也是不可避免的。”傑羅姆說得很有詩意,“購買這樣的資產,您必須接受它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一開始就對您非常坦誠,因為無論您是購買這座府邸,還是另一座,您都將面臨這種情況。”
“我很欣賞你的坦誠,傑羅姆。”
韓易與芭芭拉對視了一眼,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答道。
“現在,讓我們先親眼看看這座城堡,再決定它壞的那一面是否值得接受吧。”
“沒問題,當然。”
簡短的回應之後,傑羅姆—康特爾沒有再繼續跟韓易攀談,而是安靜地駕駛著汽車在巴黎的車河中穿梭,一路南行,朝河對岸的目的地趕去。韓易與芭芭拉也沒有說話,各懷心事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望著他們那側的車窗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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