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向蓮沒有等太久就等來了對方的回答。
“大概沒有了吧，”床上傳來輕微的窸窣聲，接著砂金說話時聲音的位置提高了一些，秋向蓮猜測他是從床上坐了起來，“我在乎的人、在乎我的人，都沒有了。不過這樣也好不是嗎？沒有在乎我的人，我死了之後也就不會有人傷心。”
砂金的話精準地戳中了秋向蓮的心事，她心裡泛起一層層既溫暖又感傷的波瀾。
她靜靜等了一會兒，等自己的情緒稍微平靜一些之後才開口說道：“我和你一樣，在死之前，那個世界最在乎我的人、同時也是我最在乎的人已經去世了。”
砂金保持著沉默，秋向蓮能感受出這沉默是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車禍，那時候我只有兩歲，所以對他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父母去世之後，是奶奶一個人撫養我長大的。”
秋向蓮身體不好，經常生病，所以總是住院。
小時候她倒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但隨著年齡逐漸增長，秋向蓮逐漸擔心起來。
“我擔心自己會早早死去，但最擔心的還是奶奶，”秋向蓮深吸一口氣，直到現在，在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她的情緒還是會有較大的波動，“我很怕我會在奶奶之前死掉。”
奶奶已經經受了自己兒子和兒媳死亡的打擊，如果再加上孫女的死，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且是送三個，對奶奶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所以，在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很難過，但也很慶幸，因為最終是我來送別她，而不是她送別我。”
秋向蓮擦了擦眼睛，她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希望砂金沒有聽出來。
明明這個話題是自己提出來的，自己竟然還哭了，實在是……
“我的父母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我與姐姐相依為命，但是她也沒能陪我太久。”砂金說。
砂金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想必他提起這些事的時候，心情也和她一樣沉重。
“而且，你說得沒錯，雖然他們的離去令人難過，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會希望活下來的是他們，死掉的是我，”從床的方向傳來一聲頗有些無奈的笑，“但是，如果死掉的是我的話，他們也會很難過吧。”
死去的人已經離開了，還活著的就成了被留下的人。
被留下的人是孤獨的，他/她要揹負著其他人的死亡繼續活下去。
而他們兩個，在經歷了死亡之後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迎接的是比在過去的世界更加徹底的孤獨。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新世界裡，他們靠著“死亡”這個共同點被牽繫起來，除了彼此，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夠完全理解他們。
秋向蓮忍不住嘆了口氣。
果然啊，晚上不適合聊太感性的話題。
孤獨的感覺在黑暗中會被無限放大、延展、拉伸，變得令人難以置信地龐大，這種感覺與死亡很相似，像是跌進了一個漆黑的深淵，不停地下墜、下墜，好像深淵永遠沒有盡頭，黑暗也永遠沒有盡頭。
但是還好，還好自己不是一個人。
人是很頑強的，只要有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光亮，哪怕擁有的只是極其微弱、極其渺茫的希望，也可以繼續活下去。
幾個小時後，只有彼此的兩個人沉入了夢鄉。
窗外的雨聲最終停止，烏雲被風吹散，月亮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