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早被搶空了,灶王爺的畫像被撕去當止血布。幾個膽大的後生摸黑去撈漂子(浮屍),想剜塊沒爛的肉熬湯,卻撈起個青銅匣子。青銅匣在浮屍堆裡閃著幽光。撈屍人王鐵柱的斧頭劈開匣蓋時,浸透屍水的銅錢正簌簌往下掉。錢幣黏著半透明的膠質物——後來仵作說這是人油在潮氣裡捂了整年才凝成的漿。
每枚銅錢上都鑄著“鎮水通寶”——可翻遍史書,哪有這個年號?
里正連夜請來的風水先生剛摸到匣面鎏金紋,羅盤磁針便瘋了似的打轉。"快埋回龍王廟地宮!"老先生鬍子亂顫,"這錢是鎮黃河蛟用的,沾了屍氣要出大事!"
可饑民早把銅錢鬨搶一空。
據說,第二天渡口就飄起扎紙人似的浮屍。
接著,又遇是大旱災,形成“先澇後旱”的複合災害。
1893年旱情導致補種作物絕收,蝗蟲隨後肆虐,加劇饑荒。
關中平原上,烈日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死死扣住了這片曾被譽為“糧倉”的土地。老農趙四蹲在田埂邊,枯瘦的手指摳進乾裂的土縫裡,指甲縫裡滲出的血混著灰土,他卻渾然不覺疼——地裡最後一點補種的蕎麥苗,到底還是焦了。
三個月前那場暴雨沖垮了河堤,洪水退後,趙四帶著全家老小跪在泥漿裡,一粒一粒從爛泥裡扒出殘存的麥種。媳婦王氏把發黴的種子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哆嗦著唸叨:“能活,能活的……”可老天爺沒給活路。自打補種下地,天上再沒落過一滴雨。田壟裂成蛛網,連井底都見了青苔。村裡的老人說,這是旱魃作祟,漢子們舉著鐵叉去墳地掘旱魃屍,卻只挖出一堆白骨。
可誰也沒想到,比旱魃更兇的,是那群遮天蔽日的活閻羅。
那天晌午,趙四正蜷在炕上省力氣,忽聽得院外一陣嗡嗡聲,像是千萬架紡車同時轉起來。他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黃褐色的雲團貼著地皮滾過來,所過之處噼啪作響,那是蝗蟲啃噬樹皮的動靜。轉眼間,院前那棵老槐樹便禿了枝椏,蟲子雨點般砸在他臉上,翅膀颳得人睜不開眼。
“蝗神爺來收命了!”村口響起撕心裂肺的哭喊。趙四抄起竹掃帚衝進自家田地,可哪裡掃得過來?密匝匝的蝗蟲扒在蕎麥杆上,眨眼工夫就把最後幾片青葉嚼成了篩子。他眼睜睜看著那些褐色的節肢動物,像潮水一樣漫過田壟,連土縫裡新冒的草芽都沒放過。
夜裡,蝗群飛走了。月光下,趙四跪在徹底光禿的田裡,抓起一把混著蟲屍的焦土。掌心突然硌到什麼硬物,攤開一看,竟是顆被蝗蟲啃得只剩半邊的蕎麥粒。他喉頭一甜,竟生生嘔出口黑血,染得那半粒種子像裹了層血痂。
村西頭傳來撕打聲,是李寡婦在搶張瘸子家藏的半袋麩皮。趙四聽著那哭嚎,攥緊了掌心的血麥粒。他知道,明日太陽昇起時,關中的黃土上,又要多幾具蜷縮的屍首了。
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秤砣,把黃土夯實的官道烙出龜裂紋。人市支在城隍廟殘碑下,草蓆上蜷縮的婦孺脖頸插著枯黍杆——那是明碼標價的“草標”,一束黍杆換三升黴麥,半束換一斗摻沙的糙米37。
穿綢衫的牙婆捏著銅煙桿,煙鍋戳向個女娃的肋條骨:“肋窄腰細,吃不得苦,折半鬥!”女娃娘撲通跪進浮土裡,懷裡更小的男嬰餓得吮不出奶水,乾癟的乳房滲出膿血。牙婆嗤笑:“帶把的反倒賣不動,去年馮鎮臺剿匪缺人頭,男娃還能頂半個‘匪首’領賞銀,如今…”她甩甩帕子上的灰,帕角繡的字早被汗漬醃成了醬色。
西牆根蹲著個戴孝的女人,腳邊坐著一個三歲女童。女童腕上系紅繩,繩頭拴片陶碗殘片,刻著“換粟一斗”的歪扭字跡。有糧商踢了踢瓦罐,女童忽然睜眼,瞳仁黑得瘮人:“爹說……喝了孟婆湯就能換白麵饃……”糧商猛退半步,原來女童喝的根本不是湯,是混著觀音土的泥漿。
一陣鑼響,官差押來輛蒙布囚車。布里滲出幾綹白髮,竟是個穿誥命服的老太太,額角還粘著前朝鳳冠的碎玉。“巡撫嫡母,識文斷字,換精米兩石!”官差吼得青筋暴起。人群死寂——亂世裡,簪纓世族的血統比不過半袋陳年麥麩。
暮色染紅人市時,渭河上游漂來幾具浮屍。屍群手腕繫著草標,順水流成一條慘白的市集。岸上活人盯著死屍鼓脹的肚皮,喉頭滾動——或許泡發的屍首,比插標賣身的活人更能換頓飽飯。
車把式們說的木然,江河和小伍子聽得卻是渾身肅然直起栗子、。
自漢代至民國,"人相食"的記載貫穿二十四史:
《漢書》載楚漢相爭時"關中大飢,人相食";
《後漢書》記錄河南地區出現"婦食夫、夫食婦"的倫理崩塌現象;
《晉書》記載人肉價格"賤於犬豕"的市場化交易;
丁戊奇荒(1877-1878)?,華北地區特大旱災導致:平定州志記載王氏夫婦因"飢無食"投井自盡,饑民將屍體稱為"米肉",形成專門切割人體的"宰房"。
在江河的認知裡,“人吃人”只是傳說。
但在這幫趕車的糙漢子嘴裡,如同親歷一般。
老槐樹最後一片葉子落地那日,李寡婦在祠堂門口支起了人肉湯鍋。白骨熬的湯底泛著詭異的奶白色,案板上擺著用草繩分好的"肉條"——"童男肋排三文,寡婦腿肉五文。"她剁骨的聲響驚飛了祠堂樑上的蝙蝠,"都是自家親戚,新鮮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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