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鎮的空氣，似乎因為連日來的壓迫而變得粘稠、沉重。碉堡的牆體在苦力們的血汗澆灌下一天天增高，像一頭逐漸成型的猙獰巨獸，盤踞在土坡上，投下不祥的陰影。朱和尚和他手下那幫二鬼子的氣焰，也隨之愈發囂張，彷彿那砌起的不是磚石，而是他們作威作福的根基。
這天清晨，當淒厲的哨聲再次劃破黎明，疲憊麻木的人群中被驅趕進來一個略顯單薄，但眼神異常靈動的年輕面孔。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些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卻不像其他苦力那般死寂，而是在低垂的眼簾下，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地形、看守的分佈、工地的進度，以及人群中那些或麻木或隱忍的面孔。
“看什麼看！新來的小子，趕緊幹活！”李瘸子揮舞著樹條，習慣性地想給新人一個下馬威。
那半大孩子敏捷地一縮肩膀，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要害，讓樹條梢掃在揹著的麻袋上，他立刻裝出齜牙咧嘴的疼樣，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爺，我這就去，這就去！”姿態放得極低，動作卻絲毫不慢，混入搬運石料的人群中，毫不顯眼。
他是小伍子。
小伍子確實是“自願”來的。但這自願背後，是江河深思熟慮後的指派。鎮內情況不明，尤其是春紅、玉芬爹孃的具體關押地點和看守情況，急需一個機靈且可靠的人潛入查探。而修碉堡的苦力隊伍，魚龍混雜，流動性相對大，正是獲取資訊和接觸內部人員的最好掩護。
小伍子年紀小，面相不惹人懷疑，腦子活絡，手腳麻利，更難得的是胡鐵錘、苟菊花這些二鬼子不認識他，是執行這個危險任務的不二人選。
他牢記著江河的交代：“保護好自己，摸清情況，尤其是人的情況，找到可以借力的點，等待時機。”
一整天，小伍子都像個最老實賣力的苦工，埋頭幹活，不吭不響。但他打小混江湖，有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他看到了朱和尚耀武揚威的巡視，看到了李瘸子、王三麻子等人肆意打罵，也看到了苦力們眼中深藏的怒火與恐懼。
他特別注意到了兩個人。
一個是那個叫石墩的年輕人，因為他看到石墩在捱打時，眼神里除了痛苦，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另一個人，則是在石料場那邊，沉默寡言，卻總能把石塊敲打得恰到好處的黑巖。這個人，讓小伍子本能地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那不是單純的麻木或忍讓，而是一種內斂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平靜，底下可能蘊藏著巨大的能量。
機會在傍晚收工時悄然來臨。
由於小伍子“表現良好”，加上他刻意表現出來的機靈勁兒，被王三麻子臨時指使，去幫忙搬運一些零散工具到黑巖所在的石料加工區。天色已暗，工地上人影雜亂。
小伍子抱著一捆鐵釺走過去時，故意腳下一絆，“哎呦”一聲，看似要摔倒，手裡的鐵釺“哐當”散落一地，有幾根正好滾到黑巖腳邊。
“對不住，對不住！”小伍子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
黑巖停下手中的活，默默地看著他，沒有幫忙，也沒有斥責。
就在小伍子低頭撿拾的瞬間，用極快的語速，如同自言自語般低聲道：“該死的小鬼子！”
黑巖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依舊沒說話，但腳下卻看似無意地踢動，將那幾根鐵釺撥攏到一處，方便小伍子拾取。
小伍子心中大定！有反應！這個人，即便不是自己人，也絕對對朱和尚那幫人充滿敵意。
這時，石墩也因為收拾工具走了過來。黑巖抬眼，目光與石墩接觸，微微頷首。
石墩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也蹲下身幫忙，壓低聲音對小伍子道：“小心點，麻子他們看著呢。”
三人藉著這短暫的混亂和夜色掩護，完成了第一次無聲的接觸。沒有多餘的交流，但一種基於共同敵人和潛在目標的脆弱聯盟，在瞬間建立。
當晚，回到臭氣熏天的工棚。趁著看守不注意，在角落裡，小伍子、黑巖、石墩，還有被悄悄拉過來的、情緒依舊低沉但眼神已不再完全絕望的春生，擠在了一起。
“我叫小伍子，是山裡派來的。”小伍子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
“你說的是周……？！”春生早先跟著江河進山採過果子，當下激動得差點叫出來，被黑巖一把按住。
小伍子肯定地點頭，給了眾人一劑強心針，“周哥讓我進來，一是摸清鬼子跟二鬼子的情況，二是要找到春紅姑娘和玉芬姑娘的爹孃關在哪裡，想辦法救人。”
“我知道！”石墩立刻說道，“我前兩天被拉去鎮裡搬東西，偷偷瞧見了！男牢和女牢是分開的，都在鎮公所後頭那個舊院子裡，加了崗，有鬼子也有二鬼子看著，比咱們這看管得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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