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用帕子捂唇假笑了兩聲,突然又嘆道:“有媽的孩子那是千寵萬嬌著的,沒媽的孩子就是那牆邊草,任人踐踏啊……可憐我那廣晟侄兒,小小年紀蒙受冤屈流浪在外,如今還不知道怎麼吃苦受罪呢!”
她越說越是帶勁,還裝腔作勢的低下頭抹了淚,心裡卻是樂開了花——假山那件事其實是她嫉妒大房的風光,心懷不忿,這才假造廣晟字跡引兩人前往,又讓自己的貼身婢女鑿鬆了支撐的石塊,等到三人見面時再拉動木稈,瞬間讓它崩塌。
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覺,陳氏出身小官之家,母家世代屬於工部麾下的官商,專門從事路橋營造之類,這類鑽鑿撐拉之類的雜學她懂得不少。
原本她還擔心終究有人要懷疑到她頭上,現在有她最討厭的王氏替下這一罪名,怎不讓她興奮莫名?
王氏氣得面色蒼白,雙眸卻越發灼亮懾人,“大嫂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為了廣仁廣瑜的傷,我們焦心似焚,連太醫都請動了,連他都頗感棘手——這麼實打實的傷勢大家有目共睹,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演戲了?”
陳氏正要反駁,卻聽上首老夫人冷然道:“藺婆子身上那塊假山石你可看清楚了,她是你身邊的老人,卻想謀害你的兒子,你不覺得違反常理嗎?”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凝在那一塊血跡斑斑的假山石上,老夫人淡然道:“她是廚房的大掌勺,為人懶惰不愛生事,誰會對她下此毒手呢?”
她連問兩個問題,正是眾人心中所想,連一旁的沈熙都暗暗點頭,沈源的目光也禁不住帶了三分懷疑。
王氏聞言,恭謹的站起身來,也不要人攙扶,在正廳中央跪了下來。
“列祖列宗在上,沈門王氏在此立誓,此事絕非我所為,若有虛言,便罰我……”
她哽咽了一聲,終究繼續道:“罰我一身孤苦,夫離子散,凍餓而死,死後墜入無間地獄不得超生!”
她嗓音冰冷徹骨,所下重誓讓所有人都心中一沉,她隨即抬起頭,雖然痛苦委屈到了極點,卻仍是倔強而優雅,“母親問了這兩條,我不敢不答,但那藺婆子雖然是我的陪房,但她去廚房也已經多年,與我這邊往來不多——誰知她是被誰收買了,竟敢做這等背主之事!”
想起兩個兒子當時的兇險,她雙眼泛紅,強忍著委屈看向沈源,“夫君,妾身無能,平時忙於家務又識人不明,連先頭舊僕都管制約束不了,竟然害了我親生的骨肉……這都是我的不是!”
她說到此處已是淚眼婆娑,低泣之聲讓人心生惻隱,“做母親的誰不知道疼愛自己的孩子,別說是重傷了,就是他有一絲一毫的損傷,都是傷在兒身痛在母心,誰會捨得拿他們來演苦肉計?!”
一旁的沈源也已經眼眶微溼,他一撂長袍也跪了下來,陪在王氏身邊扶住了她,“母親,她的品行我素來信得過,此事頗為蹊蹺,只怕並不單純,貿然認定有罪,只會讓有心人坐收漁翁之利!”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索性抬起頭,目光停在老夫人身上,毫無畏懼的與她對視。
片刻沉寂之後,老夫人怒極而笑,“看來你是打定主意是要護著她了?”
“只憑一塊石頭和一具屍體,如何指證當家主母——兒子斗膽說一句,就是大理寺和刑部,也沒有這麼草率斷案的!”
“你——!”
老夫人氣極正要發作,卻聽外間有人跑來,躊躇著不敢進來。
“又出什麼事了?!”
姚媽媽面色怪異,看一眼在場諸人,結巴著說道:“外院管事傳來訊息,說我們這送嫁的一名婢女,被人半道劫走了。”
“這點芝麻綠豆小事也要來稟報嗎?”
老夫人怒視,姚媽媽卻面露難色,囁嚅道:“這婢女是嫁給藺婆子家的,而劫人的……是廣晟少爺!”
什麼!是他!
姚媽媽繼續道:“他帶了一群京營的兵丁,揚言說……他饒不了真正的兇手,要替親兄弟報仇,更要替自己討個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這一瞬又聚集到王氏身上,其中意味說不出的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