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敘個人番外
我隨父母搬來昌瑞時是個初夏, 正值這邊的梅雨季。
一下火車，我便感覺呼吸不暢，溼熱的空氣粘稠地包裹著我, 走上幾步, 周身就粘膩難耐。
我討厭這裡潮溼的氣候。零食忘了封口, 沒兩個小時就會軟到沒法吃。一天洗好幾次澡，半夜還是黏得睡不著覺。這裡的一切都會發黴，甚至包括鏡子。
租住的新家又小又破, 除了地段一無是處。由於周圍很多商住一體的矮樓, 汙水橫流, 蚊蟲氾濫, 我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五花八門的蟲子，每天都要被嚇哭好幾回。
沒有空調, 半夜我常常悶熱得睡不著覺。身為土生土長的北方人, 母親其實也不習慣這邊的氣候，但她從不抱怨, 只會柔聲唱歌哄我，不時用浸了涼水的毛巾，給我擦汗溼的身子。
要到後來我才明白, 氣候只是昌瑞讓我不適應的眾多因素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點。
我們家條件向來一般, 決定創業後更是一夜赤貧。窮歸窮，母親仍盡力維持我們的生活水準。搬來這裡後, 她買的第一個大件是臺熨燙機。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事之一, 就是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看著母親撐開熨板，在氤氳的蒸汽中, 將我們一家三口的衣服都熨得平平整整。
我就穿著這般平整光潔的衣服進了新小學，髮型也是開學前一晚，被母親精心修剪過的。
為了省錢，我媽成了家裡的萬能大師。我和我爸的頭髮，都是由她每月修剪，手藝一點不比髮廊的差。
人靠衣裝馬靠鞍，憑著這能唬人的外形，不少人以為我家很有錢。
他們會睜著一雙雙好奇的眼湊上來，問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是做什麼的，問我住在哪裡，問我家開什麼車，問我有沒有買最新款的遙控賽車。
我全部老實回答了，卻見他們眼裡的好奇，逐漸變為了嫌棄。
“你不是昌瑞人呀。”
“你的口音好好笑哦。”
“天吶你好窮啊。”
小孩子還學不會大人的婉轉，說話常常十分直接。
我茫然地坐在原位，看著人群圍來又散去。
我把這種被排擠的孤獨，逐漸內化成了學習的動力。小學的課程很簡單，一旦我開始用心，成績便突飛猛進。
那些曾經總會故意躲著我走路的同學，漸漸也會來問我題目。我對此頗為欣喜，每次都講得很認真，如果他們沒聽懂，我便會不斷改變講解方式，努力讓他們聽懂。
沒有人這麼要求我，完全是我自己給自己定下的任務。
要說原因，大概是我想和人多說說話，我想證明自己是有用的，我想被看見。
小學四年級，一年一度調換座位時，我旁邊那個總是渾身抹滿鼻涕的男生，被換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姑娘。
她叫陸芸，每天都會穿著不重樣的小裙子，別上同色的髮卡，因為從小學舞，走路總是抬頭挺胸目不斜視，像只高傲的天鵝。
她的性格也確實如此，調換座位的第一天，她便和我劃定了三八線，並在作業本上約法三章。
準則全是她定的，我的唯一作用，便是用紅色的水彩筆塗滿拇指，在上面按下我的指印。
立法者是她，裁定者是她，執法者也是她。可惜到初中我才學到三權分立，彼時的我，只能因著那個被迫按下的手印，不清不楚地執行規定並接受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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