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寒流》◇ 第61章(1)

作者:逐芒·2025-07-28

◇ 第61章

電腦螢幕還亮著白光,餘暉仔細地填寫著配型的詳細資訊,手機電腦交替上傳檔案,是程應曉的確診報告單和一系列配型情況屬實的證明。全英文的頁面看上去很費眼,餘暉全神貫注地在電腦前敲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點了提交。

昨天餘暉接到了導師的電話,告訴他A國有一個非官方的血液病協會,是一群血液病友及家屬自發成立的,已經執行幾十年了,裡面的訊息更新很快,是一個很活躍的協會,或許可以一試。

餘暉連連道謝,一刻都沒耽誤,掛了VPN點進網頁連結,大致瞭解了一下配型需要提交的材料,立馬給趙天旻播了電話。程應曉的病情屬於隱私資訊,不方便假手於人,兩個人分頭奔走了一整天,斡旋一番總算把材料辦齊了。

國內配型難度大且資訊不集中,程氏的基金會又不能完全信任,幾番對比下,這個國外非官方的協會反而是最有希望的。網站的註冊問題很繁雜,要求來訪者的資訊高度真實透明,因為是病友自發經營的網站,體量雖然有限但內部資訊都很有效,為了避免資源的浪費和二道販子的介入,餘暉對這種“有門檻”的註冊規則表示理解。

夜色濃郁,程應曉已經睡著了,餘暉合上電腦,坐著病床邊,先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他的胃,還算安分,只是連著下腹冷冰冰的一片,病房已經調至二十七度恆溫,他身上的被子也是密實保暖的,怎麼就捂不熱呢?

他插了個鹽袋放在程應曉小腹上,胃部和下腹都被嚴嚴實實蓋住,鹽袋微微有些重量,壓在身上反而有幾分沉甸甸的安全感,程應曉被撥弄地動彈了兩下,發出了一聲夢囈,翻了個身,側躺著繼續睡了。

還好沒醒,餘暉鬆了口氣。

最近程應曉狀態不怎麼樣,雖說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昏沉沉睡著,但眼下還是冒出了一圈青黛,整個人一副憔悴的模樣,腹瀉勉強用藥止住了,只是仍舊吃不下飯,每頓像吃貓食一樣,這樣一來,他整個人又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一圈,兩頰都微微凹陷下去,原本流暢的面部弧線越發尖銳,下頜處的骨頭都凸顯出來。

這副病容實在和他兩年前俊朗的樣子沒法比,餘暉卻坐在床前移不開眼,他總覺得不踏實,這種沒著沒落的感覺很不好受,似乎眼前的每一分安穩都像偷來的,稍不注意就會像手中沙一樣盡數流失。他仔細描摹著程應曉的五官,睡著時和清醒時很不一樣,他的眼裂又長又直,側躺著閉上眼反而有些眉眼彎彎的,睫毛也俏皮的一卷一卷的。掛在鼻腔下鼻氧管襯的面色格外蒼白,嘴巴微微張著,也是毫無血色的樣子。

他忍不住湊上前去,貼了貼他冰冷的面頰,在他沉靜的睡顏上落下一吻,才熄了床尾的小夜燈,窩在一旁的小沙發上,蓋著一塊兒小毯子睡了。

第二天一早,餘暉是被病床上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眼皮有些睜不開,突然間回過神來,壞了,應該是程應曉又難受了。

他像被點了xue一般從沙發上彈坐起來,來不及思考就套上拖鞋,滑溜溜的毯子一下溜到地上,被他一腳踢到一邊。

病床上程應曉半蜷著,淋漓的冷汗出了一身,鬢髮凌亂地貼在耳側,一雙手深深搗進胃裡,用力到指節泛白,淡薄的唇緊抿著,拉成一條直線,偶爾溢位一兩聲壓抑不住的呻 吟。

餘暉身上的血都涼了半截,聲音發抖,“哥,是不是胃疼?我叫醫生!”

程應曉在迷濛中半睜開眼,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試圖借力把自己拉起來。鼻氧管早已被折騰的移了位,虛虛掛在臉上,沒起到半分作用。

餘暉顧不得別的,一把扯開礙事的鼻氧管,順著他意思把他半抱起來,程應曉腦袋吃不住力一般歪倒在他肩窩裡,身上簡直沒有一點溫度,一直在不住地發顫,涼得讓餘暉害怕。他按住程應曉自傷的手,但病中的人蠻力大得出奇,剛從胃部拽開,又沒輕沒重地往自己胸口捶去。

“咳……咳咳……嘔……”

懷裡的人邊咳邊乾嘔,喘不上來氣似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腸胃裡響起一陣“咕嚕咕嚕”的鳴叫聲,程應曉被一陣陣上泛的嘔吐感逼得眼前發暈,眼裡的焦點一會兒聚一會兒散,終於支撐不住,雙眼翻白卻來不及合上眼皮。

他還殘存些意識,並沒有昏過去,一隻手無助地在餘暉的身上抓了幾下,已然是使不出力了。

渾渾沉沉中,未消化的食物殘渣一路上湧,他卻無法控制自己,混雜著胃液的嘔吐物從他嘴角往外溢個不停,他沒有力氣往外嘔,因此難受得一邊吐一邊咳,頭靠在餘暉肩窩裡不住輾轉。

餘暉從沒見過他人都不清醒了還止不住在吐的情況,緊張得大臂肌肉繃得緊緊的,他害怕程應曉被翻湧上來的嘔吐物嗆住氣管,把他頭側過來,微微抬起他下頜保持呼吸道通暢。姿勢調整後,或許是呼吸通暢了些,程應曉半闔著的眼皮又微微張開,眸中又顯出一顆溼漉漉的黑眼仁,手臂也恢復了幾分力氣,抓住餘暉的小臂不放。

還不等餘暉鬆一口氣,懷裡的人瞳孔劇烈收縮,眉頭蹙得死緊,慘淡的唇張開,喉結也上下滾個不停,餘暉連忙伸手給他順著胸口。

程應曉只覺得一口濁氣要從胸口湧出,窒悶無比,整個胃腹連著氣管都灼燒得發疼,他看不清餘暉擔心的表情,來不及想太多,他的眼神停留在餘暉聲音所在的方向,喘息著看著他。

突然他眉心一跳,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大腦卻無法控制唇齒的肌肉,一抹鮮紅的細流從他嘴角流出,胃部的灼痛愈演愈烈,如同有鐵錘掄在上面,疼得他渾身一顫。鮮紅的血染紅了他的下巴和側臉,沾在餘暉的衣服上,他的眼神停留在餘暉腰腹處被染髒的衣料上,清晰又模糊……

餘暉幾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他不住地叫程應曉的名字,輕拍他的臉頰,卻眼睜睜看著他眼球無助地上下翻動,最終只留下一片軟白,眉眼歸於沉寂。

他手忙腳亂地按下呼叫鈴,懷裡的人還在吐血,無聲的,安靜的,他攥住對方無力癱軟的手,溼冷一片,餘暉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膛中飛快地跳,一種名為害怕的情緒如過電般席捲而來,漫布他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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