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水西官寨。
夜色已深,裝修陳設與中原風格截然不同的官廳中,一襲黑袍的水西大長老安邦彥面色平靜的坐於上首,粗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獰笑。
雖然這場會議已是持續了許久,但在場的夷人們卻沒有半點倦意,桌案上隨風搖曳的燭火將其原本猙獰的面容映襯的肅穆且陰沉。
襲爵五十餘年,在整個西南諸省都擁有莫大影響力的黔國公沐昌祚竟是突然病重,而其長孫沐啟元又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難以堪當大任。
這承平多年的雲南,似乎大亂將起?
"書信爾等都瞧過了,應當做不了假。"
"沐昌祚那老匹夫病重,對於我水西安氏而言,實乃天賜良機。"半晌,坐在上首的安邦彥緩緩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又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讓在場的夷人們盡皆呼吸急促,身體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起來。
他們水西安氏在貴州這片地界上傳承了一千多年,任憑中原王朝更迭,卻始終"衰而不敗",如今更是等到了"更進一步"的機會。
"大長老,明國近年來咄咄逼人,不斷在四川和貴州改土歸流,壓迫我夷人的生存空間,假若我等對此視而不見,恐怕明國的屠刀早晚要落到我等的頭上。"
"諸位可別忘了之前的永寧奢氏。"
不多時,官廳中的沉默便被打破,一名身材魁梧的夷人神情冷肅的行至不遠處擺放的輿圖面前,手指劃過如今已是被改土歸流,隸屬於敘州府管轄的"永寧宣撫司",眼神十分兇狠。
聽得此話,在場的夷人們神情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更有人下意識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大長老安邦彥,心中腹誹不已。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那盤踞在四川永寧數百年之久的奢氏家族與他們水西安氏之間的關係,可比隔壁的"鄰居"水東宋氏要親密許多,雙方在歷史上曾多次結親。
並且據那奢杜輝在伏誅之前透露,掌握水西大權的安邦彥似乎早就知曉永寧宣撫使奢崇明有意稱王造反,但不知出於何等原因,一直沒有出兵響應,繼而導致自號為"梁王"的奢崇明不敵明廷大軍,落得一個兵敗身亡的下場。
"安傑所言不差,"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後,安邦彥朝著剛剛說話的心腹死忠遞去了鼓勵的眼神,並順勢接過了話茬:"如今沐昌祚病重,其家族後繼無人,對於我水西安氏而言,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說話間,安邦彥的眼中頓時湧現出一道不易察覺的寒芒,右手則是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匕首,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兩年前,自號為"梁王"的奢崇明因為強攻成都不利,繼而在疲於奔命之下,被朝廷大軍在敘州府外殲滅,落了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在這個過程中,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雙方之間也保持著密切的書信往來。
在奢崇明敗亡之後,為了給朝廷一個交代,他果斷的"禍水東引",將與奢崇明圖謀不軌的罪責盡數推到了前任族長之妻奢杜輝的身上,並且果斷的將其處死,並派人前往官府"走動",希望紫禁城的那個小皇帝能夠"趕盡殺絕"。
但不知是京師的小皇帝瞧出了他的"別有用心",亦或者想要儘快息事寧人,一向對土司造反零容忍的明國朝廷卻是放過了奢杜輝的獨子安位,並且還提前冊封安位成為新任的水西宣慰使,並賜予了對應的金印寶冊。
換句話說,如今這水西安氏名義上的"族長"乃是那尚且不足十歲的安位,而他安邦彥只是以"大長老"的身份代為掌管水西。
等到安位長大之後,他這位"大長老"必然要給安位讓路,甚至要面臨安位的"清算"。
故此無論是為了自身的榮耀權柄,亦或者為了水西安氏的未來,他都要抓緊時間,率領族中狼兵斬獲新的疆域領土,如此才能夠繼續壓制那"有名無實"的安位,乃至於將其取而代之。
而現在,鎮守雲南多年的黔國公沐昌祚突然病重,便是讓他看到了這個苦苦等待多時的機會。
"之前永寧奢氏敗亡,四川和貴州的土司們大多有兔死狐悲之感,我水西安氏這次便要提前與他們取得聯絡,共襄盛舉。"
見眼前的諸多心腹們沒有說話,野心勃勃的水西大長老安邦彥便又繼續躊躇滿志的說道:"雲南的那些土司們雖然與我川貴土司不是一條心,但平日裡對官府以及沐氏早有不滿。"
"假若雲南一亂起來,戰火便可瞬間蔓延雲貴川三省,正飽受內憂外患所困擾的明國必然無力鎮壓!"
"而我水西安氏,也能趁機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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