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寒星點綴的夜幕籠罩著泃河兩岸。
晚春的夜風雖不寒冷,但仍夾雜著一絲涼意,掠過湍急的泃河水面,飄向對岸的建奴軍陣,女真大汗努爾哈赤站在河岸高處,身披黑貂大氅,目光如鷹隼般穿透夜色,緊盯著對岸模糊的輪廓。
他雖然已經六十五歲,曾經堅毅的臉龐上滿是皺紋,但那雙飽經滄桑的虎眸卻比年輕時要更加銳利,多年征戰養成的謹慎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骨子裡——尤其是在面對大明朝看似脆弱實則暗藏玄機的防線時。
今時不同往日,雖然明國小皇帝繼位至今也不過三年多的時間,但其治下的大明已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大汗,浮橋已搭好三座。半晌,鑲黃旗的牛錄額真上前稟報,單膝跪倒在溼冷的河岸上,渾厚有力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兒郎們請戰心切,奴才願為先鋒。
聞言,行事果決的女真大汗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向前,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讓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讓漢人包衣繼續搭橋。努爾哈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再搭兩座,等那群奴才們摸清對岸情況再行渡河。他還是忌憚對岸的官兵是在誘敵深入。
聽得此話,剛剛說話的牛錄額真肉眼可見的遲疑起來:大汗,官兵們無心戀戰,正是我八旗勇士趁機渡河的好時機..
正因如此,才要那群奴才先渡河,替兒郎們摸清對岸的狀況。努爾哈赤將目光自對岸靜謐漆黑的夜色收回,滿是皺紋斑點的老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汗國勇士的性命,豈能隨便浪費?
一語作罷,努爾哈赤也不再解釋,轉身望向河岸,任由身旁的將校和蒙古臺吉們竊竊私語。
環顧周圍,上千名漢人包衣正在夜風中忙碌,將木筏、門板、等一切可用之物綁成浮橋,這些人都是前些年投降大金的明朝邊軍,戰場經驗和反應速度遠勝於普通的百姓。
尤其是經過他們大金勇士的訓練,這些官兵們與昔日在明國效力的時候,可謂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努爾哈赤努力將目光對準在遠處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城池,那是通往北京的重要門戶,拿下它,明國京師的北方防線將徹底崩潰瓦解,只要後方穩固,他們大金隨時能夠捲土重來。
雖然自打建國稱汗以來,他從未產生過染指大明江山的野心,哪怕是在取得薩爾滸之戰的最終勝利之後,他也只是將目光對準了關外遼鎮,不敢覬覦龐大且不可一世的大明帝國。
不過當他親自率兵從遼鎮踏上征程,並順利拿下喜峰口關隘之後,他猛然發現自己的似乎變大了。
恍惚間,他似乎夢見自己站在了當年以心態邁入的北京城樓上,俯視著這個在過去兩百餘年時間來,一直如夢魘般籠罩在他們建州女真頭頂的龐大帝國。
而此刻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薊州,就是通往那個美夢的第一步。
傳令各旗,努爾哈赤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渡河之後,各旗不得拖延,必須第一時間兵臨薊州,並按照之前制定的策略,本汗親領兩黃旗猛攻薊州城東南角。
他心中清楚,大明的衛所雖是名存實亡,但此地終究是明國的腹地,由小皇帝親自整飭的又是名聲在外,自己絕不能輕敵。
通常情況下,越是平靜的情況,越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
時間在夜風中慢慢流逝,星夜兼程趕至此地的女真主力們已是有些睡眼惺忪,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了。
浮橋增加到五座,所剩不多的漢人降軍們開始分批渡河。
努爾哈赤始終站在高地上,如同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而范文程和寧完我等也不像之前那般信誓旦旦,篤定對岸的官兵無心戀戰,反倒是不斷在心中思量——假若他們是守將,會在哪裡設伏?
譁!
突然,泃河西岸傳來騷動。
隨著第一批漢人降軍貓著腰,踩在浮橋上渡河,驟然淒厲的喊殺聲,馬蹄聲、箭矢破空聲瞬間混雜在一起,劃破了夜的寂靜。
連線成串的火把在對岸亮起,映照出混亂的人影,一支人數約在數百人的騎兵如同鬼魅般從夜色中衝出,沿著河岸疾馳,箭雨般射向正在渡河和搭建浮橋的漢軍。
果然。努爾哈赤嘴角浮現一絲冷笑,沒有絲毫意外,而其身旁的女真將校和蒙古臺吉們則是紛紛面露敬畏之色,還有人忍不住出聲恭維:大汗果真慧眼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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