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漢軍營地。
比起正黃旗和鑲藍旗那些井然有序的女真大營，這片區域顯得寒酸了不少。
放眼瞧去，不僅帳篷是舊的，馬匹是瘦的，就連篝火都燒得有氣無力，像是隨時會被草原上的夜風吹熄。
在一頂相對還算寬敞的帳篷內，撫順額駙佟養性坐在帳中的木凳上，手裡捏著一塊乾硬的肉乾，啃了兩口便扔回桌上。
許是近些年來仕途不順的緣故，明明才四十多歲的年紀，但鬢角已經白了大半，一張黝黑的臉上皺紋橫生，再也沒有了昔日被努爾哈赤奉為座上賓時的春風得意。
除了心事忡忡的佟養性之外，帳中還坐著五六個人，都是漢軍旗裡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但除了這些老面孔之外，角落裡還蹲著兩個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漢子。
孔有德，毛承祿。
這兩名曾在東江軍身居要職的後起之秀此刻正盤腿坐在帳角，面前擺著兩碗放涼的奶茶，一口都沒動。
孔有德穿著一件女真式的皮甲，但甲片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紮帶都沒繫緊，一看就是臨時從庫房裡翻出來的淘汰貨；毛承祿更慘，連甲都沒分到，一身打了補丁的棉袍，跟個充軍的犯人差不多。
半年了。
距離他棄暗投明已經過去半年多的時間了，但孔有德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時常會衝著那些對他不假辭色的建奴發呆，恍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天大的蠢決定。
投降之前，他在腦子裡把一切都想好了，帶著火炮、鳥銃和會操炮的弟兄們過來，那就是奇貨可居。
以女真人在這遼東的處境，他帶來的那些火器火銃足以讓他被奉為座上賓，甚至成為與李永芳一樣的駙馬爺。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剛到赫圖阿拉的頭幾天，努爾哈赤親自接見了他們，賞了宅子，賜了包衣奴才，說了一堆勇士來投，本汗甚慰之類的好話。
可後續事情的發展卻徹底出乎他的預料。
火炮和鳥銃被收走了，會操炮的兄弟們被打散編入各個牛錄，歸了那些女真甲喇額真管轄，他和毛承祿雖保留了個的名頭，但手底下能調動的人攏共不到五十個，還全是當初跟著他們過來的那批老弟兄裡挑剩下的。
他賴以生存的根基被女真人徹底打散。
當意識到自身的處境之後，孔有德不是沒想過去找努爾哈赤理論，但他很快就發現，在赫圖阿拉，他連汗王宮的門都進不去。
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那些韃子們直接拿鼻孔看他，連通報都懶得通報。
孔統領。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孔有德仍在想入非非的時候，佟養性的聲音從帳篷那頭傳過來，不高不低。
沒有在意帳中瞬間詭異的氣氛，佟養性把那塊啃不動的肉乾推到一邊，拿起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發什麼呆呢，還在想皮島上的事？
對於孔有德和毛承祿這兩名歸降大金的，他早就有心接觸拉攏了。
駙馬爺多心了。孔有德的嗓音有點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雖然在場的都是些地地道道的，但因人在屋簷下的緣故，他早已習慣了女真人的稱呼。
想也正常。佟養性沒在意他這個態度，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們兩個年輕，又是頭一回跟大軍出征，心裡不踏實很正常。
毛承祿悶聲接了一句：佟統領，咱心裡踏實得很，就是不知道上面踏不踏實。
這話說得不太客氣，帳中幾個佟養性的老部下都皺了皺眉，但佟養性卻只是看了毛承祿一眼，沒有發火，甚至嘴角還勾勒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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