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濟糧,你見著哪粒米進你肚皮了?王老六指著縣城的方向破口大罵,去年冬天就說發賑濟,發到咱們手裡的是啥?摻了一半沙子的黴高粱!吃下去拉肚子拉死了好幾個!這幫當官的,層層往下扒皮,等到了咱們嘴邊,連泔水都不如!
王老六喘著粗氣,越說越激動,眼睛通紅。
上個月,縣太爺還在城裡擺壽宴,聽說光是豬羊就殺了十幾頭,戲班子唱了三天三夜。
他們有肉吃,有酒喝,可咱們呢?咱們連樹皮都啃光了!
黑娃不說話了。
他想起家裡躺在炕上起不來的婆娘,想起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小兒子,眼圈慢慢紅了。
憑什麼啊。
老六說得對。李二狗的聲音冷得像冰,等死也是死,被砍頭也是死。
與其當個餓死鬼,下了陰曹地府連路都走不動,不如做個飽死鬼。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重重地砸在幾個人的心口上。
憑什麼有的人能吃得滿嘴流油,他們就得在樹根底下等死?
就在這時,村裡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幾個人轉頭看去,只見村西頭老孫家的破木門被推開了,兩個乾瘦的漢子抬著一領破草蓆踉蹌著走了出來,草蓆底下蓋著個人,一雙枯瘦的腳露在外面,腳趾頭因為死前的痛苦痙攣而扭曲著。
老孫頭的婆娘跟在後頭,哭得連站都站不穩,幾次跌倒在黃土裡,又被旁邊的人拉起來。
老孫頭嚥氣了。黑娃喃喃說道。
昨天還見他在村口挖草根。王老六木然地看著那領草蓆,這等場景他已是有些司空見慣了。
草蓆被抬到後山的亂墳崗,連個坑都沒挖深,隨便蓋了點土就完事了。不是不想挖,是真沒力氣了。
哭聲順著風飄過來,像刀子一樣颳著幾個人的耳膜。
王老六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李二狗和黑娃。
他乾癟的臉頰抽搐了兩下,眼底的麻木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兇狠,那種兇狠,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二狗。王老六壓低了聲音,你昨天在城裡,看清張大善人那條街的動靜沒?
李二狗茫然著點頭:看清了,那事出了之後,張善人連宅子都不要了,直接帶著家眷搬到府城去了。
說起來,這張善人平日裡的名聲還挺好的,時不時還賙濟一下街頭巷尾的流民乞丐,奈何這世道吃人吶。
城南那個李員外家裡呢?王老六不死心。
他家院牆高,誰敢招惹他,但我路過他家後門的時候,運泔水的車正好出來,當場便有人撲了上去..李二狗沒敢說自己也是那幾人的一份子。
王老六深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黑娃,你幹不幹?王老六轉頭盯著黑娃。
黑娃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腦海中滿是快要餓死的婆娘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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