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韓王府。
雖然還未到酷暑,但承運殿的門窗早就大敞著,殿內四角雖擺放著巨大的冰盆,絲絲縷縷的白氣往外冒,卻依然壓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悶熱。
今年陝北的天氣,似乎比去年還要難熬。
承運殿上首,年過四旬的韓王朱亶塉換了一身薄如蟬翼的杭綢衫子,半躺在冰涼的湘妃竹涼榻上,手裡不緊不慢地搖著一柄湘妃竹的摺扇,臉上滿是焦躁。
因為身形肥胖的緣故,他稍微一動就滿頭是汗,此刻額角和脖頸裡已經是一片溼膩,倒是身旁的小几上擺著一碟冰鎮酸梅湯,白瓷碟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無形中消減了一絲悶熱的暑意。
王府的冰窖是去年冬天存滿的,整整四十窖,引了涇河的水,凍得結結實實,足夠他舒舒服服地用到入秋。
作為身上流有太祖高皇帝血脈的天潢貴胄,他自打降生以來便享有此等令尋常百姓為之咋舌的驕奢生活。
涼塌周圍,十餘名身著素紗的宮娥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口,自家王爺每到這個季節,脾氣便會變得尤為暴躁,昨天就因為一個宮女上茶時手抖了一下,被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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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內宮娥內侍敬畏眼神的注視下,韓王朱亶塉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身旁的管事太監劉喜閒聊,話題從今早的早膳味道太膩,扯到了城裡新來的一個廚子,說是從西安府過來的,做得一手好羊肉泡饃,湯鮮肉爛,饃韌入味。
去把人請來,讓本王嚐嚐。朱亶塉懶洋洋地吩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作為天潢貴胄,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便是這口舌之歡了。
王爺,那廚子開價不低,說一個月要五兩銀子的工錢,還得管吃住。聞言,老太監劉喜賠著笑臉,臉上閃過些許不忿。
如今是什麼年景,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這廚子還敢坐地起價!
在乎銀子作甚?府裡養著的那幫廢物,做出來的東西豬食都不如。朱亶塉搖著扇子,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只要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廢物強就行。
區區幾兩銀子罷了,縱然再多上十倍百倍,也抵不過他衣衫的一顆明珠。
得嘞,爺!聞聽此話,老太監劉喜趕忙應下,眼眸深處的不忿迅速轉換為狡黠。
有了自家殿下的這句話,他從中的空間可就大了,這也是他故意在韓王面前提起此事的原因所在。
對了,劉喜,昨個你不是說華亭縣那邊出了什麼事?
他問得漫不經心,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用來打發這難熬的午後時光。
管事太監劉喜彎著腰,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王爺,聽說是華亭縣下面的一個村子,死了幾十口人,說是染了什麼病。
朱亶塉了一聲,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冰涼的酸甜汁水滑過喉嚨,讓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興趣不大。
陝北窮鄉僻壤的村子裡死幾十個人,算得了什麼?
別說現在這種遍地餓殍的荒年,就是放在太平年景,一場傷寒下來,死個把人也是常有的事,他連自己名下莊子上每年餓死凍死多少佃戶都懶得過問,報上來的數目太大,看著心煩。
死就死唄,關咱們什麼事。他把碟子放回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劉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王爺,今早門房那邊又有訊息傳過來,說華亭縣已經開始封路了,周邊好幾個村子也有人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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