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親眼瞧見了那絡繹不絕的糧車,這次排隊的過程中倒沒有人鬧事,更沒有人鬨搶,昔日曾趁亂湧入保安縣城,鬨搶糧食的王老六也混跡於隊伍中。
他沒再攜帶那柄殺豬刀,只揣了一個破碗。
粥很稀,米粒數得清,但好在是熱的,而且也沒有摻沙子。
王老六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喝,渾濁的湯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滿是泥垢的衣襟上,讓他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神重新泛起了一絲漣漪。
排隊的人越來越多了。
黑娃從後面擠過來,手裡也端著一碗粥,臉上那種餓了十幾天之後的灰敗顏色還沒褪去,但渾濁的眼珠子裡,有了點活人氣。
六哥,聽說是韓王府放的糧。
王老六了一聲,枯黃的臉頰上毫無表情。
他不關心糧食是誰放的,他只關心這粥明天還有沒有。
粥棚旁邊立著一塊新刷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大意是三邊總督衙門協同韓王府賑濟災民,每日施粥兩次,凡災民憑各里甲牌登記領取。
牌子底下站著兩個總督府的兵丁,腰間挎著刀,臉板得很緊。
但沒有人鬧事。
所有人都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排隊、領粥、蹲下來喝,還有人朝著縣城叩首。
多少年了,官府的老爺們終於開恩,願意賑濟他們這些可憐的百姓了。
王老六喝完粥,把碗塞進懷裡,回頭望了一眼縣城的方向。
城門口貼著一張新告示,他不識字,但剛才聽旁邊的人念過,大意是朝廷已撥賑濟銀三十萬兩,糧米十萬石,不日將運抵陝北各府。
不日。
這兩個字他聽過太多遍了。
不日是幾日?
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那碗稀粥帶來的暖意已經開始消散。
就在這時候,粥棚邊上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渾身發抖的漢子被兩個兵丁架著拖了出來,那漢子臉色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一雙手不停地撓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已經撓出了血痕,血痕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粥棚裡霎時炸了鍋。
瘟、瘟疫!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排隊的人群地往兩邊散開,碗摔了滿地,粥灑了一片。
王老六抱著碗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幾步,盯著那個被架出去的漢子,心臟猛跳。
暗紅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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