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丫頭生辰那日,榮國府裡喧騰得如同開了鍋。戲臺上鑼鼓喧天,席面上珍饈羅列,滿府裡花團錦簇,衣香鬢影,全副精神氣力都捧到了當家二奶奶腳下。偏生在這一團烈火烹油的當口,周瑞家的那不成器的兒子周安,手上託著滿滿一屜滾燙的白麵壽桃饅頭,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那屜雪白暄騰的壽桃,如同遭了劫的白鳥,呼啦啦飛濺開來,滾燙的糖餡兒混著白麵皮,不偏不倚,正正潑灑在鳳姐今日新上身的那條百蝶穿花遍地金的大紅洋縐裙上。
滾燙黏膩的糖餡瞬間洇開一片深紅,比那裙子的本色還要刺眼幾分。滿堂的喧鬧如同被一把快刀斬斷,死寂驟然降臨。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那片狼藉和鳳姐陡然沉下去的臉上。周瑞家的原本正堆著滿臉的笑,在席間小心伺候著,此刻那笑如同面具般碎裂剝落,只剩下灰敗的死白。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抖得不成調:“二奶奶饒命!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啊!” 她恨不得將頭鑽進地縫裡去,不敢看那裙襬上的汙穢,更不敢看王熙鳳那雙淬了冰、此刻正燃著熊熊怒火的丹鳳眼。
王熙鳳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新做的衣裳倒在其次,今日是她王熙鳳的臉面,是她在闔府跟前立威的日子!竟被個上不得檯面的小崽子當眾潑了一身汙糟,生生在眾人面前折了她的彩頭!她鳳眼一橫,凌厲的目光刀子般刮過抖如篩糠的周安和跪地不起的周瑞家的,那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冰凌,扎進每個人的耳朵眼裡:
“好個有眼無珠、手腳不濟的蠢材!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你倒會挑時候給我添堵!打量著我素日寬厚,就敢蹬鼻子上臉了?榮國府的體面,都叫你這等沒王法的奴才丟盡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作響,“還愣著做什麼?捆起來!即刻給我攆出去!永不許再踏進府門一步!連帶他老子娘,一併給我滾出二門伺候去!永不敘用!” “永不敘用”四個字,如同四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烙在周瑞家的心尖上。她眼前一黑,幾乎癱軟在地,只覺得天旋地轉,半輩子在府裡小心經營、苦苦鑽營的那點根基體面,隨著兒子這一摔,徹底摔得粉碎。完了,全完了!
就在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當口,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哎喲喲,我的好二奶奶,今兒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千萬消消氣,莫讓這點子腌臢氣衝撞了您的福壽!”
只見賴嬤嬤顫巍巍地由小丫頭扶著,從花廳後面轉了出來。她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是半舊不新的深青色緞子襖,臉上帶著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恰到好處的體面笑容。她徑直走到王熙鳳跟前,也不看地上跪著的周瑞家的,只對著鳳姐,微微屈了屈膝:“老婆子斗膽說句討嫌的話。周家這小子,平日裡看著也算老實巴交,今兒怕是歡喜得昏了頭,腳下才沒個深淺。他老孃周瑞家的,那是老太太屋裡使喚出來的老人了,打太太未出閣時就跟著,最是忠心勤謹不過。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她們一家子幾輩子在府裡當差、老太太和太太也素日看在眼裡的份上,二奶奶您大人有大量,權當可憐可憐這糊塗孃老子,饒了這蠢材一條賤命吧。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只求別斷了他們一家子的生路。”
賴嬤嬤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點子上。她抬出了老太太、太太,更點出了周瑞家的是“老人”,這份體面,是鳳姐不能不顧忌的。賴嬤嬤雖已不管事,但她伺候過老封君,在府里根基深厚,連賈母都要給她幾分薄面。鳳姐胸中那口惡氣翻湧,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恨不得立刻將周安母子碾作齏粉。可她到底不是莽撞人。賴嬤嬤這張老臉,她不能不顧,更不能在壽宴上因一個奴才,落下個刻薄寡恩、不容人的名聲。她強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怒火,嘴角硬生生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對著賴嬤嬤道:
“嬤嬤說的是。原是我一時氣急了。既是嬤嬤親自開口替他討情,這老臉我自然要給的。” 她目光轉向地上抖成一團的周安,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叫他娘領回去,好生管教!若再有下次,連同今日的賬,一併清算,仔細你們的皮!”
四十大板!周瑞家的只覺得那板子如同打在自己心尖上,每一板下去,都帶著淋漓的血肉。但她知道,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賴嬤嬤硬生生從鳳姐的牙縫裡摳出來的生路!她不敢有絲毫遲疑,對著賴嬤嬤的方向,額頭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眼淚混著屈辱和感激,糊了滿臉:“謝二奶奶恩典!謝賴嬤嬤大恩大德!奴才給您磕頭了!給您磕頭了!” 那“砰砰”的磕頭聲,在死寂的花廳裡迴盪,像是一記記沉重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周安被幾個壯實的婆子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很快,板子著肉的沉悶聲響和壓抑的慘嚎便從前院隱隱傳來。王熙鳳看著周瑞家的一下下磕頭,看著她額上迅速紅腫淤青,看著她眼中那強忍的淚水和深藏的、如同毒蛇般冰冷噬骨的怨毒,心底那口惡氣才算稍稍平復了些許,卻留下了一道更深、更冷的縫隙。
花廳裡絲竹管絃之聲重新響起,眾人彷彿剛剛從一場驚魂中緩過神來,臉上的笑容重新堆砌起來,紛紛向鳳姐舉杯祝壽,說著吉祥話,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有周瑞家的,被兩個相熟的婆子悄悄攙扶起來,踉蹌著退到最陰暗的角落裡。她額頭的傷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兒子撕心裂肺的慘嚎彷彿還在耳邊,賴嬤嬤那看似求情實則點明她“奴才”身份的話,王熙鳳那居高臨下、如同施捨螻蟻般冰冷的眼神,還有自己那一聲聲卑微到塵埃裡的磕頭……這一切都像燒紅的烙鐵,在她心口烙下了兩個屈辱猙獰的大字:仇怨。這仇,結死了!王熙鳳,今日你當著全府人的面,將我周瑞家的臉面踩進泥裡,他日,我定要讓你百倍償還!
日子流水般過去,轉眼到了賈母的千秋壽誕。榮國府比王熙鳳生辰那日更加熱鬧十倍,貴客盈門,車馬如龍。大觀園內處處張燈結綵,笙簫管笛之聲晝夜不絕。周瑞家的如今只在二門外管著些粗使僕婦的差事,明面上是受了兒子連累的“貶斥”,實則那雙眼睛,比往日更加銳利陰鷙地在府裡各處掃視著,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尋找著任何一絲可供利用的縫隙。
機會,竟來得如此之快。
這日傍晚,尤氏從園子裡出來,預備回東府去。因連日勞累,身子有些倦怠,便讓丫頭們遠遠跟著,自己扶著婆子的手,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著。剛走到園門左近一處僻靜的角落,只聽兩個看守園門角門的粗使婆子正躲在太湖石後頭,嚼著花生米,喝著小酒,藉著酒勁說得唾沫橫飛。
“……呸!什麼東府大奶奶,不過是個填房!架子倒擺得比天還大!自己沒本事管好爺們兒,倒跑到咱們西府來充主子奶奶,指手畫腳,累得咱們腳不沾地!”一個婆子撇著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就是!”另一個婆子灌了口酒,介面道,“瞧她那股子輕狂勁兒!正經八百的太太(指邢夫人)還沒說話呢,她倒先擺起譜來了!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出身,不過是仗著珍大爺罷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全灌進了尤氏的耳朵裡!她本是心寬之人,但在這大日子,又是從自己口中聽到如此不堪的議論,尤其還扯上了她最忌諱的填房身份,登時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扶著婆子的手都攥緊了。
尤氏身邊的丫頭婆子也聽到了,登時變了臉色。尤氏強壓著怒火,對隨行的管事媳婦道:“去,回了你們二奶奶!這府裡的規矩,越發沒了王法了!連個看門的婆子,都敢編排起主子來!若不好生處置,往後這府裡,還有主僕之分麼?”說罷,也不再多言,沉著臉,扶著人徑直出了園門,上車回東府去了。
管事媳婦不敢怠慢,慌忙去回稟王熙鳳。彼時鳳姐正被一屋子賀壽的誥命夫人圍著,脫不開身,聽了回稟,心裡便是一陣不耐煩。賈母大壽,千頭萬緒,多少要緊事等著她決斷,偏生尤氏又為兩個醉酒的糊塗婆子來添亂!況且,這事若鬧大了,傳到邢夫人耳朵裡,邢夫人本就對尤氏這個填房妯娌心裡不自在,正好藉機生事,到時又是一場風波。她略一沉吟,便對那管事媳婦吩咐道:“知道了。不過是兩個吃醉了酒的老背晦東西,胡唚罷了。大嫂子素來寬厚,必不會真計較。你悄悄地去,把那兩個婆子叫到僻靜處,申飭幾句,勒令她們閉緊嘴巴,罰兩個月的月錢也就是了。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萬不可因這點小事鬧得沸沸揚揚,掃了老太太的興,也傷了親戚間的和氣。快去辦吧,利落些!”
管事媳婦得了令,便去找人。誰知剛走到二門附近,迎面就撞見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見她行色匆匆,眼神一閃,便堆著笑湊上去:“姐姐這是忙什麼呢?臉色這般急。”
管事媳婦也沒多想,壓低了聲音道:“嗐,別提了!東府大奶奶方才被兩個吃醉了酒的混賬婆子衝撞了,說了些不中聽的話。二奶奶吩咐,叫我去尋了人來,悄悄申飭一番,罰兩個月月錢了事。偏生今日事多,一時倒不知那倆婆子躲哪兒灌貓尿去了!”
周瑞家的聽罷,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冰冷的狂喜如同毒蛇般瞬間竄遍全身!來了!王熙鳳!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要息事寧人,要顧全大局麼?我偏不讓你如願!這現成的刀,遞到我手裡來了!
她臉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顯出十二分的關切和義憤:“哎喲!竟有這等事?真是反了天了!連大奶奶都敢編排!這等眼裡沒主子的刁奴,豈能輕饒?姐姐你且忙著,這點子小事,何須勞動姐姐?我正好要去園門那邊傳個話,順路就把人捆了,送到該管的地方去!定要重重治她們的罪,給大奶奶出氣,也給咱們府里正正規矩!”她話說得滴水不漏,又主動攬事,那管事媳婦正愁分身乏術,聞言如釋重負:“那敢情好!就勞煩周姐姐了!二奶奶的意思,是悄悄的……” “放心!我省得!”周瑞家的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帶風。
她哪裡是去悄悄處置?她是唯恐天下不亂!周瑞家的帶著幾個平日裡也受過王熙鳳排揎、心中不忿的健壯僕婦,氣勢洶洶直奔角門。那兩個婆子酒還未全醒,正靠在石頭上哼哼唧唧,一見周瑞家的帶人凶神惡煞般撲來,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捆起來!”周瑞家的厲聲喝道,聲音尖利刺耳,生怕別人聽不見。
僕婦們如狼似虎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將兩個婆子捆成了粽子。那兩個婆子殺豬般叫起屈來:“周姐姐!周姐姐饒命啊!我們吃多了馬尿,胡說八道,再不敢了!”
“饒命?”周瑞家的冷笑,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在傍晚的園門處,引得來往的僕役紛紛側目,“你們編排主子奶奶,以下犯上,無法無天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日?二奶奶最是眼裡揉不得沙子,定要重重治你們的罪!拖走!送到二門外,先關起來!等明日稟明瞭太太(邢夫人),再行發落!”
她故意將“二奶奶”和“太太”咬得極重。僕婦們推搡著哭爹喊孃的兩個婆子,鬧鬨鬨地穿過園門,徑直朝邢夫人所居的東跨院方向走去。動靜之大,引得沿途各處的丫鬟僕婦紛紛探頭張望,竊竊私語。王熙鳳想悄悄息事寧人的盤算,被周瑞家的這一手徹底捅破,攪得滿府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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