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272章 茜香羅縛千鈞重(1)

作者:孤標傲世·2025-09-17

馮紫英的宴席上,脂香粉膩,酒氣燻蒸。賈寶玉坐在席間,眼神卻只牢牢鎖在一個人身上——蔣玉菡。

這琪官兒卸了戲妝,眉眼間那股子風流意態卻更濃了。他正唱一支纏綿的小曲,聲音清越,像春日裡帶露的柳枝拂過水麵。寶玉看得痴了,只覺得那唱腔絲絲縷縷纏繞上來,纏得心頭髮燙。酒入柔腸,燒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苗,燒得他耳根子都熱了。

趁著眾人鬧酒喧譁,寶玉搖搖晃晃起身,徑直朝蔣玉菡走去。他腳步虛浮,臉上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亮光。“琪官兒,”他舌頭有些發木,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少年人不管不顧的執拗,“你的技藝……真真是……世間罕有。”他從腰間摸索著,指尖觸到那條貼身束著的松花汗巾子。那是襲人前日才替他換上的,還帶著她素手撫過的溫軟潔淨氣息。

寶玉的手心微微汗溼了,卻不管不顧,猛地一把將那汗巾子扯了下來。絲帛柔軟,帶著他年輕身體的溫熱。“這個……與你做個念想。” 他將那團松花綠遞過去,動作突兀,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看進蔣玉菡眼底深處。

蔣玉菡微微一怔。他慣在風月場中周旋,見慣了浪蕩子弟的孟浪,可眼前這榮國府的鳳凰,眼神里竟無半分狎暱,只有一種滾燙的赤誠,燒得人心慌。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寶玉遞來的汗巾上——上好的杭綢,松花底色,一角還繡著極精巧的纏枝蓮紋,分明是極私密的貼身之物。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掠過他眼底。他抬眼,對上寶玉那雙不諳世事卻異常執著的眸子,唇邊慢慢漾開一個極淡、又極複雜難辨的笑。

“寶二爺厚愛,玉菡愧領。”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戲臺上練就的婉轉腔調,卻又有種別樣的鄭重。他沒有推拒,甚至沒有詢問,只抬手,利落地解下了自己腰間那條汗巾——茜香羅!一離體,那奇異濃烈、幾乎帶著侵略性的異香便絲絲縷縷散開,瞬間壓過了席間的酒肉濁氣。它顏色是濃烈得化不開的茜紅,觸手卻冰涼柔韌如活物。

寶玉看得呆了。蔣玉菡的手指修長靈巧,將那條鮮豔得刺目的茜香羅,一圈一圈,仔細地纏繞在寶玉腰間。那冰涼滑膩的觸感貼上肌膚,激得寶玉微微一顫。那濃烈的異香,霸道地鑽進他的口鼻,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旌搖曳的氣息。他低頭看著腰間的鮮紅,只覺得像被烙上了一個滾燙的印記。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清冷的氣息湧入。一個身著玄色勁裝、面容冷肅的侍從閃身進來,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蔣玉菡面前,躬身低語幾句。蔣玉菡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那侍從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串渾圓潤澤的伽楠香佛珠。侍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王爺說,琪官兒近日辛苦,此物清心,與您結緣。” “王爺”二字,如冰珠落玉盤,帶著無形的分量,瞬間讓喧鬧的席面為之一窒。

蔣玉菡雙手接過那佛珠,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承蒙北靜王爺記掛,玉菡惶恐。” 他眼角餘光極快地掃過寶玉腰間的茜香羅,又迅速垂下。

寶玉尚沉浸在茜香羅帶來的奇異觸感與那濃烈的異香裡,對驟然降臨的北靜王使者有些茫然。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冰涼的羅帶,只覺得那紅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越發妖異,彷彿有了生命,正無聲地收緊。

變故陡生!

雅間的雕花木門“砰”地一聲被撞開,力道之大,震得門框簌簌落灰。幾個身著赭色官服、腰佩長刀的壯漢闖了進來,為首一人面白無須,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冷冷掃視全場,最後釘在蔣玉菡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蔣玉菡!忠順王爺尋你問話多時,你倒好興致在此逍遙!” 那“忠順王爺”四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鋼針,扎得滿座皆驚,連空氣都似乎凍結了。方才北靜王侍從帶來的那點清冷佛香,瞬間被一股肅殺的鐵鏽味取代。

席間頓時鴉雀無聲。方才還觥籌交錯的王孫公子們,此刻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馮紫英臉色煞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忠順王府的人!這架勢,分明是來拿人!

那白面無鬚的王府長史官目光如刀,掠過席上每一張驚惶的臉,最後落回蔣玉菡身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審視:“琪官兒,你是自己走,還是讓爺們兒‘請’你?” 他特意加重了那個“請”字,寒意刺骨。

蔣玉菡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連嘴唇都泛出青白。他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鬆弛下來。他抬眼看向那長史官,嘴角竟慢慢彎起一個極淡、極倦怠的弧度,像是早已料到今日。他沒有爭辯,沒有哀求,只是緩緩站起身。動作間,腰間束著的松花汗巾微微晃動——正是寶玉方才所贈!那抹溫軟的松綠,此刻在他一身素淨的常服上,顯得如此突兀而刺眼。

長史官的目光如毒蛇般滑過那條汗巾,又掃向寶玉腰間那抹同樣扎眼的茜紅。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陰鷙與嘲弄。他並未點破,只是對著手下微微抬了抬下巴。

兩個如狼似虎的王府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住了蔣玉菡的胳膊。力道之大,蔣玉菡單薄的身子被帶得踉蹌了一下,額角瞬間滲出冷汗。他咬緊牙關,沒有痛撥出聲,只是在那粗暴的挾持中,艱難地、極快地回了一下頭。

目光,越過滿堂的驚惶與死寂,直直投向角落裡的賈寶玉。

那一眼,複雜得如同打翻了硯臺。有深不見底的恐懼,有被碾入塵埃的屈辱,有認命的灰敗,還有一絲……一絲極其隱晦、極其絕望的託付?像溺水的人最後瞥見一根漂浮的稻草,明知無用,卻仍本能地投去一瞥。那目光只在寶玉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他便被粗暴地扭轉過身,推搡著向外走去。松花汗巾在他腰間無助地晃動了一下,隨即消失在門外沉沉的夜色裡。

整個雅間死一般的寂靜。寶玉僵在原地,如遭雷擊。蔣玉菡最後那一眼,像淬了毒的針,深深扎進他的眼底。腰間的茜香羅,方才還帶著一絲冰涼滑膩的綺思,此刻卻像一條驟然收緊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腰腹,那股濃烈的異香也彷彿變了質,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鏽血腥氣,直衝頭頂。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彎下腰,“哇”地一聲,將方才飲下的美酒佳餚盡數吐了出來。穢物的酸腐氣混著茜香羅的異香,瀰漫開來,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襲人是在第二天清晨,替寶玉更衣時才發現的。

“二爺,您腰裡這條……” 她捏著那條顏色濃烈得幾乎妖異的茜香羅漢巾,指尖冰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這絕非府中之物!那濃烈的異香霸道地鑽進鼻腔,讓她心頭莫名地發慌。她伺候寶玉多年,他貼身的每一件小衣汗巾她都親手打理過,從未見過如此刺目又如此……不祥的東西。

寶玉宿醉未消,頭疼欲裂,渾渾噩噩。襲人的驚疑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混亂的記憶。蔣玉菡被拖走時那絕望的回眸,忠順王府長史官陰鷙如毒蛇的目光,席間眾人噤若寒蟬的恐懼……還有腰間這條冰冷的、帶著陌生男人氣息的汗巾!他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攥住了那抹刺目的茜紅。絲帛冰涼柔韌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帶著昨夜那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別……別問!” 他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收起來!快收起來!” 他像甩開一條毒蛇般,將那汗巾從腰間扯下,胡亂塞進襲人手裡。

襲人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眼中未散的驚悸,心直往下沉。她不再多問,默默地將那條鮮豔得刺眼的汗巾疊好,收進一個最不起眼的妝奩底層。只是指尖拂過那冰涼滑膩的料子時,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指尖爬上脊背。

賈政得知寶玉“結交優伶,惹怒忠順王府”的訊息時,是在書房。他手中的青瓷茶盞“啪”地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

“孽障!”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幾乎掀翻了書房的屋頂。賈政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胸膛劇烈起伏著,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他猛地抓起書案上的青玉鎮紙,那沉重的玉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跪在堂下、尚在懵懂中的寶玉背上!

“啊!” 寶玉猝不及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慘叫出聲,整個人被砸得向前撲倒,蜷縮在地上,痛得渾身抽搐,冷汗瞬間溼透了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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