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秋光正好,菊花開得潑潑灑灑,大觀園裡金風送爽。賈母興致頗高,要帶劉姥姥好生逛逛園子,讓這鄉下老親也開開眼界。
一行人從瀟湘館出來,劉姥姥已是滿口讚歎不絕。她誇園子比年畫還美十分,誇惜春是神仙託生的畫兒般人物,方才在黛玉屋裡,更是連聲說“這哪裡是小姐的繡房,分明比那上等書房還氣派”。她的話雖粗,卻句句實在,逗得賈母與眾人笑個不停。
說說笑笑間,一行人沿著沁芳溪緩緩而行。賈母忽見對岸一帶清廈曠朗,便問:“那是誰的屋子?”
王夫人笑答:“是寶丫頭的蘅蕪苑。”
賈母興致來了:“既是到了,便去瞧瞧。”說著,便領著眾人過了橋。
劉姥姥跟在眾人身後,抬眼望去,只見一處院落隱在藤蘿蔓草之間,與先前所見亭臺樓閣大不相同。她心裡正琢磨著,已隨眾人步入了門內。
一進門,迎面便是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山石,四面群繞著各式石塊,竟將裡頭所有房屋遮了大半。更奇的是,這院子裡一株花木也無,滿眼皆是異草仙藤,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簷繞柱,縈砌盤階,將那屋宇幾乎全掩在綠意之中。
此時已是深秋,許多藤草結了子,紅珊瑚豆子似的,累累垂垂,煞是可愛。空氣裡飄著一股異香,說不清是哪種花草的氣味,只覺沁人心脾,卻又帶著幾分清冷。
劉姥姥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那雙看慣了田野莊稼的眼睛,此刻正細細打量著這院中的景緻。奇的是,她竟一言不發,連方才那連珠炮似的誇讚也停了。只默默走著,目光在那藤蘿山石間流連,眉頭卻微微蹙起。
“姥姥,您看這景緻如何?”鴛鴦見她不語,故意笑問。
劉姥姥張了張嘴,卻只“哎”了一聲,便又閉了口,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眾人只道她走累了,也不多問,徑自進了屋裡。
這一進屋,所有人都怔住了。
外頭那般蓊蓊鬱鬱,屋裡頭卻是雪洞一般。四壁素白,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竟是半點富貴氣象也無。
賈母的臉色眼見著沉了下來。
劉姥姥站在人群后頭,悄悄抬眼打量這屋子。她的目光從空蕩蕩的四壁,移到那土定瓶上,又落到那青紗帳幔上,最後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瞧——那鞋還是進園前鴛鴦給換的,嶄新嶄新的,踩在這光潔如鏡的地面上,竟讓她有些不自在。
“這孩子也太省事了。”賈母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
屋裡靜悄悄的,丫鬟婆子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賈母環視四周,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年輕的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她頓了頓,又道:“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
這話說得重了。王夫人忙賠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寶丫頭原是想著一心讀書,不喜那些花哨擺設...”
“讀書歸讀書,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的。”賈母打斷她,直接吩咐鴛鴦,“你去把我那兒那架灰色的石頭盆景兒拿來,還有那架紗桌屏,墨煙凍石鼎也拿來。再尋幾張水墨字畫白綾帳子,速速送來佈置上。”
眾人見賈母親自安排,都知道這是動了真格。薛寶釵站在一旁,面上仍是端莊得體的微笑,只輕輕說了句“讓老太太費心了”,便不再多言。
劉姥姥始終沒有作聲。
她悄悄打量著寶釵,又悄悄打量著賈母,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睛在二人之間轉了轉,最後又落回這“雪洞”似的屋子。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年輕,村裡有個姑娘,生得極好,卻性子孤僻,不愛與人說話。那姑娘的屋子便是這般素淨,一張床,一張桌,別無他物。村裡老人私下都說,這般素淨不是吉兆。後來那姑娘果然在十八歲上得了急病去了,去時正是秋天,滿山的藤草都結了紅果子。
劉姥姥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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