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聚焦,她看到金復就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平靜無波,那個用指尖摩挲她臉頰、用氣息拂過她耳廓、用言語刺穿她心防的惡魔,只是她自己的幻覺。
不,不是幻覺。臉頰上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冰涼滑膩的觸感,耳邊也似乎還縈繞著那低沉、玩味的詢問——“你很緊張?”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她猛地往後縮了一下,手裡那杯水晃了晃,險些潑灑出來。她驚懼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喉嚨裡卻像是被堵住了,只擠出一個顫抖的單音:“你……你……”
“我讓導演今天不拍了。” 金復彷彿沒看見她的失態,或者說,他早已見慣了這種失態,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遠處依舊在忙碌的工作人員,“你現在的狀態,拍不好。需要時間……好好調整一下,培養感情。”
培養感情?
宋寧雅幾乎要冷笑出聲。他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一個仗著資本為所欲為、把拍戲當成個人意志延伸的、可怕的、第一次拍戲的人,居然在這裡對她,一個專業的的演員,說“培養感情”?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誕、最諷刺的笑話!
但她心底那點嘲諷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浮現,就被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淹沒了。她明白了。他說的“培養感情”,根本不是指她和“皇帝”這個角色之間,也不是指她這個“妃子”對“皇帝”這個角色應有的敬畏與孺慕。
他是在說,要她和他——金復——這個人之間,“培養感情”。
他要把這場戲,從片場,延伸到她生活的每一寸空間。他要把“皇帝”的威權,烙印在她的骨髓裡。
“謝謝……金先生……指點。”
她用了“金先生”這個稱呼,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名為“現實”的、微弱的界線。
金復對她的稱呼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她叫他什麼,都無關緊要。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緩緩掃過:
“今晚,九點。到我住的地方來。”
不是詢問,不是邀請,是通知。是命令。
她想質問,想尖叫,想把杯子裡的水潑到他那張虛偽的臉上!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是收拾器材的嘈雜聲,是工作人員低低的交談聲,是導演在遠處和副導演商量明天的戲份……這些日常的、熟悉的聲音,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
金復似乎對她的反應毫不意外。他微微歪了歪頭:“有些事,要告訴你。”
金復的住處在極為僻靜、安保森嚴的私人會所深處,一棟獨立的中式庭院。飛簷斗拱隱在夜色與竹影中,廊下掛著的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投下昏黃而孤寂的光暈。這裡遠離塵囂,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宋寧雅踏入庭院時,心臟跳得如同擂鼓。郎京親自開車送她過來,一路無言,她站在鋪著青石板的庭院中,夜風微涼,拂過她單薄的衣衫,更添寒意。會所的服務人員無聲地引她來到一間靜室門前,推開厚重的木門,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靜室極大,陳設卻極簡。幾件線條利落的明式傢俱,牆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潑墨山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設計的枯山水庭院。空氣裡瀰漫著清冽的檀香。
金復已經等在那裡。他換下了戲裡的龍袍,坐在寬大的茶臺主位,正不緊不慢地煮著水,茶香嫋嫋。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宋寧雅身上。
“坐。” 他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聲音沒什麼起伏。
宋寧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走過去,在他對面的蒲團上端正跪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盡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金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專注地燙杯、溫壺、置茶、懸壺高衝……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美感,嫋嫋的茶香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茶湯澄澈,注入白瓷杯。他將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一杯,湊到鼻端聞了聞,這才開口:“宋氏集團,現在的情況,你瞭解多少?”
宋寧雅心頭一緊,沒想到他如此單刀直入,而且是關於宋家。她斟酌著詞句,謹慎回答:“我……不太清楚具體。只知道家裡生意出了些問題,父親在想辦法解決。”
“想辦法解決?” 金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父親,已經沒有辦法了。宋氏的股價,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已經跌去大半。銀行催債,供應商斷供,核心資產被抵押,泰山集團虎視眈眈,想要趁火打劫,一口吞下。你父親現在,是困獸猶鬥,四面楚歌。”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砸在宋寧雅心上。從金復口中如此清晰、冷酷地聽到家族企業瀕臨絕境的慘狀,還是讓她手腳冰涼。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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