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種煎熬中,錢處長的電話終於來了。
“哲文同志,”電話那頭的聲音公事公辦,“你的事情,組織上已經有了初步的意向。請你來組織部一趟,我們當面談一談。”
一聲“哲文同志”,讓孫哲文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雖然不排除錢處長身邊此刻有人,說話必須嚴謹規範,但往日那聲熟悉的“孫區長”變成了如今這冷冰冰的稱謂,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這是一種身份的剝離,一種關係的重置。
“好的,錢處。我什麼時候過來方便?”孫哲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你只要方便,隨時都可以。今天下午也行。”錢處長的回答乾脆利落。
再次踏入省委組織部那棟大樓,孫哲文的心情複雜難言。他記不清自己來過這裡多少次了,彙報工作、接受談話、參加會議……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心境。但這一次,當他邁上臺階時,腳步卻異常沉重。他不知道,走廊盡頭的那間會議室裡,等待他的將是什麼命運。
在會議室裡坐了大約十分鐘,那種坐立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門被推開,錢處長走了進來,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孫哲文下意識地站起身。
錢處長連忙快走兩步,伸手虛按了一下:“哎,你別起來了,腿傷還沒好利索,坐著說,坐著說。”
孫哲文勉強笑了笑,依言坐下:“謝謝錢處關心,已經沒大礙了,走路慢點就行。”
錢處長在他對面坐下,先是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凝重地說道:“一會兒阮副書記可能要親自過來跟你談。我先給你透個底,讓你有個心理準備……組織上初步考慮,是把你調到省博物館工作。”
“省博物館?”孫哲文愣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一個幹行政、主政一方的區長,被調去博物館?這簡直比坐冷板凳還要離譜,完全是一種“發配”和“邊緣化”的訊號。
錢處長看著孫哲文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低聲解釋道:“我知道這有點……出乎意料。但這次的決定,其實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一個方面,是開州那邊向上面打了報告,認為你長期病休,無法勝任目前的工作,建議進行調整;二來呢,你這次受傷,畢竟處理方式上被認定為‘私事’,缺乏組織程式,也授人以柄;這三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孫哲文:“你也知道,宋家那邊……最近風頭不太對,上面可能也有些考量,不想讓你再捲入太深。”
孫哲文默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錢處長說的這三點,與他之前的猜測幾乎完全吻合。開州的排擠、自身的“瑕疵”、以及宋家風波帶來的牽連,最終匯成了這一紙調令。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種拋棄的荒誕感。他張了張嘴:“我知道了。謝謝錢處……提前告訴我。”
後面的談話細節,孫哲文已經記不太清了。阮副書記確實來了,態度客氣,言辭懇切,無非是“革命工作不分貴賤”、“博物館也是重要的文化陣地”、“需要你這樣有經驗的同志去加強管理”之類的官話套話。孫哲文全程只是機械地點頭,表示服從組織安排。
當他渾渾噩噩地走出省委組織部的大門,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時,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威嚴的大樓,心中一片冰涼。
回到家中,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呆呆地望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大腦一片空白。
省博物館。
一個行政幹部,被調去博物館。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仕途,會以這樣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戛然而止,或者說,徹底轉向了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完全陌生的軌道。那種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價值的崩塌,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在歐陽娜和武彩回來之前,孫哲文在客廳裡坐了許久。
當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和兩女清脆的說笑聲時,孫哲文已經調整好了狀態。他手裡端著一杯水,從廚房走出來,看似輕鬆自在的笑容。
“回來啦?”
歐陽娜和武彩一邊換鞋一邊討論著什麼,聽到他的聲音,都抬起頭來。當她們看到孫哲文臉上那過分燦爛、甚至有些反常的笑容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哲文,你……沒事吧?”歐陽娜小心翼翼地問道,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笑得這麼……奇怪?”
武彩也走了過來,那雙銳利的丹鳳眼在他臉上掃視了一圈,眉頭微蹙:“組織部那邊……有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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