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肖露。她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滑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沒有去握陳明遠的手,沒有去觸碰他的臉,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孫哲文沒有打擾她。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間,站在走廊裡,將時間和空間留給了她和那個已經永遠沉默了的男人。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個房間裡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哀哭聲,他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肖露並沒有在裡面待太久。
大約五六分鐘後,那扇門從內側被推開了。她走了出來,低著頭,眼眶還泛著紅,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她走到孫哲文面前,沒有回頭再看那扇門一眼,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孫總,我們走吧。”
孫哲文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沿著來時的走廊向外走去。肖露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輕輕迴盪。
從殯儀館的大廳到停車場,有一段不算短的步行距離。肖露走在孫哲文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目光渙散地盯著地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只剩下一具軀殼在機械地移動著。
路面有一處不太明顯的淺坑,是水泥地面年久失修形成的凹陷,邊緣還翹起了一塊碎石子。孫哲文繞了過去,但他身後的肖露顯然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變化,她的右腳踩在了那塊碎石子上,石子一滑,她的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過去,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孫哲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穩住了她的身體。
肖露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臂,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本能的驚慌和抗拒。
孫哲文的手些尷尬地收了回來,解釋道:“我只是……怕你摔著。”
肖露的驚慌很快褪去,臉上浮起一抹紅暈:“對不起,孫總……我走神了。”
孫哲文擺了擺手:“沒什麼。走吧。”
兩人繼續向停車場走去。這一次,孫哲文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在她身側偏前的位置,用餘光留意著她腳下的路。肖露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細心,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種恍惚的狀態仍然沒有完全消退。
到了車前,小伍已經打開了後座的車門,站在一旁等著。孫哲文彎腰上車,轉頭對小伍說了一句:“回公司。”
他坐進後座,肖露上了副駕。車子緩緩駛出殯儀館的大門,沿著山路向下駛去。窗外的景色從灰白色的建築變成了連綿的青山,又漸漸變成了城市邊緣的街道和樓房。
在副駕的肖露似乎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她摸出手機,摩挲著,最終點開了螢幕,打開了OUTLOOK。
她仔細的看了一次後,轉過身,將手機遞給了孫哲文“孫總,你看一下。”
孫哲文有些疑惑的看了眼她,接過手機。
這是一封定時郵件,接收到的日期是昨日。
露:
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那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我這輩子沒做過幾件對得起自己的事,最後這一件,我想自己做主。
你知道我這人嘴笨,當面什麼都說不出口。有些話憋在心裡很多年,以為總有一天能說出來,等到想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跟我這幾年,我有時候看你一眼就慌,怕你看穿我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你越乾淨,我就越覺得自己髒。你問我為什麼總是躲著你,其實我不是躲你,我是怕自己靠太近了,把你身上那層乾淨也染髒了。
你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棵長在院子角落裡的桂花樹,不爭不搶,秋天一到滿院子都是你的味道。我看著你,就覺得日子還能往下過。可我到底還是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我從來沒有懇求過你的原諒。我知道你恨我,討厭我,也覺得我窩囊。我配不上你哪怕一個眼神的停留,這些我都知道。
我唯一慶幸的是,你從來沒對我假笑過。你對別人的笑是禮貌,對我的那些不耐煩、那些冷臉,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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