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得很自然，雲省機場專案是趙衛國在負責，而趙衛國今天不在場。王海濤挑在這個時候，當著所有部門負責人的面提起這個專案，分明是要讓趙衛國難堪，也是在向所有人傳遞一個訊號：這個專案，他王海濤也要過問。
坐在孫哲文斜對面的肖露皺了下眉頭，正要開口替趙衛國解釋，孫哲文卻搶先一步開了口：“趙總正在雲省進行地質勘測的收尾工作，明天應該就能回來。等他回來之後，會有完整的勘測報告提交上來。”
王海濤的目光轉向孫哲文，似笑非笑：“孫董，我不是不信任趙總，但這麼大的專案，總該有個時間表和進度節點吧？總不能一直讓趙總在外面跑，我們這邊連個基本的情況都不掌握。”
孫哲文迎著他的目光：“專案進展的情況，會按程式定期向經營班子彙報。今天會議的主題是年度總結和預算安排，趙總的勘測報告屬於專項彙報內容，不在今天的議程之內。王總如果確實想了解專案進展，可以在下次專項會議上提出來，讓趙總做一次專題彙報。”
這番話既沒有硬頂，也沒有讓步。把王海濤的問題擋了回去，又給了對方一個臺階，想了解可以，按程式來。
王海濤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先討論年度總結的事。”
他翻開另一份檔案，目光重新掃過全場，“今年各業務板塊的年度總結，我建議調整一下彙報方式。”
他刻意強調了“我建議”三個字，彷彿這是一個商量。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以前是各板塊自己報資料，集團彙總。今年我想改成由各板塊分管領導分別到總經理辦公室來做口頭彙報，我就一些問題現場提問。這樣一來，溝通更直接，也能減少書面材料裡那些套話。”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有人偷偷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有人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孫哲文注意到，肖露的筆尖停在紙面上，微微用力，留下了一個小點。
“王總，”肖露率先打破了沉默，話裡的鋒芒毫不含糊，“各業務板塊的年度資料，都有財務部和審計部的雙重稽核，書面材料上的數字是經得起查驗的。改成口頭彙報，雖然確實更直接，但年底這段時間各板塊的工作量已經很大了，再額外安排一輪口頭彙報，會不會影響各板塊的正常工作節奏？而且，口頭彙報的內容，後續如何存檔和追溯？”
她說完，禮貌地朝王海濤微微點頭，彷彿只是提出了一個合理的疑問。
王海濤的目光落在肖露臉上，他顯然沒料到肖露會如此直接地提出質疑，而且理由充分，讓人挑不出毛病。
“肖總，你的顧慮我理解。”王海濤開口道，還算平和，“但現在是資訊時代，溝通效率很重要。書面材料當然要有，但我更希望能聽到各板塊負責人的真實想法。至於工作量的問題，特殊時期特殊處理嘛，相信大家能夠理解。”
“王總，各部門的負責人這段時間確實都在連軸轉，光是年終總結和預算編制就已經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如果再臨時增加口頭彙報，恐怕很多部門主任要通宵加班了。”
“王總，”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是王斌。他在靠後的位置，“我覺得肖總說得有道理。年底這段時間，各部門的壓力確實很大。如果能把口頭彙報改到年後，大家準備得更充分，彙報的效果也會更好。”
王海濤的目光在王斌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了一眼肖露，臉上那種隨和的表情漸漸褪去。他沒想到自己剛提出一個動議，居然會有兩個人接連公開表示反對。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這兩個人，都是孫哲文的人。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一直沒有說話的孫哲文：“孫董，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孫哲文身上。
孫哲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落在王海濤臉上：“我的看法是，肖總和王經理的顧慮有道理。年底這段時間工作繁重，臨時增加口頭彙報確實會造成額外的壓力。不過王總提出的溝通效率問題也確實存在。”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措辭，然後繼續說道：“我建議，今年的年度總結可以採取‘書面材料加重點彙報’的方式。各板塊按時提交書面總結和資料，然後由經營班子從中篩選出三到四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項，由相關板塊負責人在專題會上做重點說明。這樣既保留了書面材料的完整性，又能讓王總就關鍵問題進行深入溝通，同時也不至於增加過重的工作負擔。”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鬆動了一些。既給了王海濤面子，保留了“重點彙報”的形式，又把彙報範圍壓縮到了三到四個問題項，大大減輕了各部門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它巧妙地將“決策權”從王海濤一個人手中，轉移到了“經營班子”這個集體決策的框架下。
王海濤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但他找不出什麼理由來反對這個方案。沉默了幾秒後，他點了點頭：“那就按孫董說的辦。書面材料加重點彙報，具體的問題項，等書面材料交上來之後再確定。”
不緊不慢地翻了兩頁面前的材料，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上幾顆低垂的腦袋，落在了肖露臉上：“肖總，聽說你們投資部近期在跟進一個比較大的專案？”
肖露正要開口，王海濤又補了一句：“就是宋州新材料那個。我聽說省裡很重視，你們投資部應該已經做了不少前期工作了吧？”
孫哲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事雖然沒怎麼保密，但集團裡知道的人也沒幾個吧，而且不包含這王海濤。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轉向肖露。肖露微微皺了一下眉，幅度很小，隨即恢復了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