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想讓柳如月回來，他就得向林明達低頭。他不是不能低頭，但林明達那句“養不家的狗”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承認自己能有今天，確實離不開林明達的提攜，否則他現在可能還在天南省那個爛泥潭裡掙扎。
但他不認為自己是林明達的一條狗。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底線。如果低頭意味著要承認自己是一條狗，那他寧可就這麼僵著。
只是這個家，實在太冷清了。
以前柳如月在的時候，他從來沒覺得這套房子有多大。現在她走了，他才發現，客廳太大，臥室太空，連廚房裡那把孤零零的熱水壺燒開時的嗚嗚聲，都像是在替他嘆氣。
他每天下班後在樓下隨便吃碗麵，回到家裡就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但他看不進去。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他無處可去。他的工資卡在柳如月那裡，全身上下就剩三百來塊錢，連找個地方喝頓酒的底氣都沒有。
離過年只剩下三週了，他不知道今年這年，他還能不能帶著柳如月回老家，也不知道那所謂的簡單的婚禮還辦不辦，他爸媽也打電話來，絮叨著家裡已經準備好了，他們只需要人回來就行，還叮囑他不要買東西，等等。
想到這婚禮，孫哲文嘆了口氣，本來還說週末一起去看看禮服，但現在好像是沒有太大的必要了，但他幾次想對他媽說，今年不回去了，最終也沒開得了口。
公司裡，王海濤還在外面“調研”，據說已經轉到了第三家子公司。趙衛國隔三差五地往孫哲文辦公室跑，每次都是一肚子火，資金申請單壓在王海濤那裡好幾天了，人不在，流程走不下去。
“孫董，你說這算怎麼回事？雲省那邊等著錢開工，他倒好，在外面遊山玩水，電話都不接一個！”
孫哲文每次都安撫他幾句，讓他再等等，但心裡也清楚，這“等等”要等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好。
行政部已經開始籌備年會了。今年沒有了藝術團，只能在職工中現挑現選，行政部貼出了通知，給出了豐厚的獎勵，鼓勵有才藝的員工報名。據說報名的人還不少，行政部的小姑娘們忙得腳不沾地。
肖露和武彩那邊的談判也接近了尾聲。大概是知道了國資委退出的內情，武彩主動把投資額降低了五個億。
肖露興沖沖地跑來彙報時，孫哲文卻猶豫了。
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自己這個位置恐怕坐不穩了。沒有林明達的支援，他就像一棵失去了土壤的樹，表面上還站著，根卻已經暴露在空氣中。
如果他現在讓江投簽了這筆投資協議，萬一哪天他被調走、被撤職，那武彩怎麼辦？她是因為信任他才願意降低條件的，如果他走了，換一個人上來，還會不會按照約定的條件執行？到時候坑的不只是江投，更是武彩。
他把這個顧慮壓在心裡，沒有對肖露說。但肖露是何等敏銳的人，她從孫哲文那片刻的遲疑中，已經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公司裡的風言風語也開始流傳起來。
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訊息，說孫哲文和柳如月夫妻不和，已經分居了；說孫哲文在省委領導面前拍了桌子，得罪了老丈人；說他這個董事長的位置坐不了幾天了，年後就要被調走。
這些傳言有鼻子有眼，細節豐富得像是在現場親眼目睹了一般。肖露聽到了，畢鳳也聽到了，連一向不怎麼關心八卦的趙衛國都聽到了。
三個人先後在不同的場合把這些話傳到了孫哲文的耳朵裡。孫哲文聽後只是沉默，沒有解釋，沒有否認，也沒有發火。這種沉默，反而讓三個人更加憂心起來。
“老闆。”
當林彬的電話打來時，孫哲文正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盯著電視機螢幕上反射出來的自己的影子。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體。
“你在哪？”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林彬顯然愣了一下，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才傳來聲音：“我在望江啊。我是想問下你，你們打算多久迴天南？這都快過年了，陳姐她們也在問……”
“你來接我一下。”孫哲文打斷了他，“我想喝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嘎嘎的笑聲：“老闆，你不可能又是沒錢喝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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