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周子陵深吸一口氣,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湯藥入口微苦,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他感覺到腦海中的記憶正在飛速消散,桃花林、青雲山、輪迴崖......那些熟悉的畫面漸漸模糊,只剩下懷中青燈的溫度,和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心底留下淡淡的執念。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周子陵指尖最後一次撫過青燈。燈焰倏地跳了跳,像極了沈如煙被他逗笑時彎起的眼尾。
再次睜眼時,他成了江南小鎮的藥鋪學徒,名喚阿陵。腦中空空如洗,只偶爾在搗藥時望著窗外飄落的桃花瓣,心口會泛起莫名的酸澀。藥鋪掌櫃常說他“捧著藥臼也像捧著稀世珍寶”,他只憨憨一笑,指尖卻總無意識摩挲著心口——那裡貼身藏著一盞說不清來歷的青燈,銅壁被磨得發亮,燈芯始終凝著一點微弱的暖光。
十五歲那年,鎮上來了位雲遊的女先生,據說是大戶人家請來教小姐讀書的。阿陵送藥去那宅院時,正撞見女先生站在廊下教孩子們背詩。她穿著月白長衫,手裡捏著支粉筆,轉身時鬢角的碎髮被風掀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的聲音清潤如溪,阿陵手裡的藥箱“哐當”落地,引得滿院孩童側目。
女先生回頭看來,目光撞進他眼裡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她眉尖微蹙,像是在回憶什麼,而阿陵胸腔裡的青燈突然發燙,燙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腦海裡翻湧——桃花林、劍光、燃燒的光柱......還有一個溫柔的聲音,一遍遍喚著誰的名字。
“你沒事吧?”女先生走過來,遞給他一方乾淨的帕子。指尖相觸的剎那,阿陵突然脫口而出:“如煙......”
三個字出口,他自己也驚住了。女先生卻猛地後退半步,臉色煞白,扶著廊柱才站穩。“你......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她的聲音發顫,眼眶倏地紅了。
原來她叫沈青蕪,自小就總做些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總有個白衣人影護在她身前,看不清面容,只記得他喚她“如煙”,記得漫天桃花落滿他的肩頭。她隨身帶著半塊玉佩,說是襁褓裡就有的,玉上刻著個模糊的“陵”字。
那夜,阿陵在燈下攤開青燈,沈青蕪拿出那半塊玉佩。玉佩貼上燈壁的瞬間,青燈“噗”地燃起幽藍火焰,火光裡竟浮現出輪迴崖的虛影——白髮老者拄著柺杖站在花海中,對著他們的方向嘆息:“執念為引,魂魄相認,總算沒負了這三百年的等。”
火焰漸弱時,零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阿陵想起了青雲山的晨霧,想起了輪迴崖的罡風,想起自己飲下孟婆湯時,青燈驟然收緊的暖意。沈青蕪則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她終於明白,為何每次看到桃花都會落淚,為何聽到“子陵”二字會心頭一顫。
“我找了你好久。”阿陵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青燈的餘溫傳過去,“從奈何橋到這江南,找了整整十五年。”
沈青蕪反手握緊他,指尖觸到他掌心因常年握藥杵磨出的繭,突然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兇:“我也是。”
後來藥鋪的人常看見,藥學徒阿陵總在收工後往大戶人家跑,女先生沈青蕪也總在教書間隙,託人送去一碟剛做好的桃花酥。有人說他們是前世修來的緣分,阿陵聽了只是笑,低頭看一眼心口的青燈——燈焰明滅間,彷彿有兩個身影依偎著,在時光裡靜靜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