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簾口掀開一道縫隙,夜風捲著溼土腥味,順著縫隙鑽進這間略顯侷促的牛皮帳篷。
帳內,一盞黃豆大的燈火在風裡搖晃,勉強照亮圍坐的七個男人,以及他們手中裂了口的粗瓷酒碗。
空氣黏糊糊。
那是一種混雜了汗臭、發黴皮革與劣質燒刀子酒氣,在炭盆烘烤下發酵出的渾濁味道。
地上鋪的雜草被踩亂,每當人挪動腳跟,都會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這七人皆是跟隨馬關洪多年計程車兵,曾一同參與過陳國南部邊防的保衛戰,感情不菲。
角落裡,張琦已經半醉。
他那雙佈滿老繭、由於常年握刀而指節粗大的手扣住酒碗邊緣,剩下的小半碗酒不曾飲下,目光直勾勾穿過那道簾子縫,盯著外面漆黑如墨的曠野。
“看啥,魂兒丟了?”
馬關洪把一塊被火烤得流油的鹹肉扔嘴裡。
“沒看啥,在想家裡的那幾畝地。”
張琦聲音微微沙啞,低頭把碗裡的酒飲盡,一滴不剩。
“今年的麥子臨走前還沒收,癱地裡了。”
“若是來一場雨,全得爛。”
坐在他右側的年輕士兵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有些刺耳:
“老張啊,不是我說你,命都要填進大梁山了,還怕麥子發黴?”
張琦沒回頭看他,平靜的回答似乎極沒骨氣:
“怕。”
這時,馬關洪放下碗,起身走到年輕人身後,抬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年輕計程車兵抬起頭,聽馬關洪說道:
“老張他媳婦今年夏末熬幹了最後一口氣,病去之時囑託老張,說她走了沒人幫他照應地裡,今年秋收得他自己去弄了……咱那地兒秋雨一下數日,淋了雨,麥子要發黴,一年的辛苦就泡湯了。”
年輕士兵臉上的笑容消失,他舉起碗,對著張琦一揚,接著仰頭飲盡,算是道歉。
帳內無人說話,只有火炭偶爾爆裂出的脆響。
年輕人垂頭,摳著指甲縫裡的泥,突然說道:
“……我命大,前幾年那場血戰比我厲害的老哥們兒都埋了大片,我卻沒死。”
他自嘲地扯動嘴角:
“嗨……本來想著攢點功勳,風風光光回去,光宗耀祖,讓家裡頭吃穿能夠好些……”
言及此處,這名年輕人突然想到什麼,抬頭看向馬關洪:
“將軍,您說句實話,咱們這次死在這兒,朝廷那筆撫卹金真能順順當當地落到咱們家裡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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