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足足兩日,六十萬雍州大軍在天水城下紮下的營盤如一片沉默的鐵灰色海洋,旌旗在乾燥的風裡捲動,發出單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嘩嘩聲。斥候流水般進出,帶回的訊息卻始終如一——城門依舊洞開,城頭依舊光禿禿不見半個人影,城內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墳冢。楊登嶺端坐在中軍大帳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鋪在帥案上的涼州輿圖,指尖落在“天水”二字上,反覆摩挲,幾乎要將那墨跡磨掉。
“王爺,”鄭猛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著燥熱天氣裡特有的憋悶,“這徐北枳搞的什麼鬼名堂?難不成真把天水拱手相讓?弟兄們眼巴巴瞅著,再耗下去,銳氣都耗光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攥緊又鬆開,關節發出咔吧輕響。
楊登嶺沒抬眼,目光依舊鎖在那洞開的城門符號上。繞城而過?身後留下這顆釘子?六十萬大軍,身後拖曳著如此漫長的糧道補給線,一旦被天水城這支不明虛實的“空城”裡的力量截斷後路,或者與可能回援的徐北枳主力形成夾擊......那便是萬劫不復。這個風險,他冒不起。徐北枳的“規矩”像冰冷的鐵鉤,鉤在他心頭,車典全家懸在城樓上凍餓而死的畫面揮之不去。
“傳令!”楊登嶺猛地一拍輿圖,聲音斬釘截鐵,“前軍驍騎營、銳步營,即刻入城,接管城防!入城後,各部按預定防區,固守要道,不得鬆懈!若有異動,即刻燃烽火示警!”
軍令如山。沉悶的號角聲撕裂了午後的凝滯。五萬雍州精銳,甲冑碰撞,刀槍閃亮,排著森嚴的陣列,開始向那洞開的城門移動。前軍如同一條巨大的鐵灰色蜈蚣,緩緩蠕動,頭部已探入城門那幽深的“口器”,長長的身軀還在城外官道上蜿蜒。
就在這五萬人的尾隊,最後幾排步卒和輜重騾馬即將邁過城門門檻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嗚——嗚——嗚——”
淒厲得如同鬼哭的牛角號聲,毫無徵兆地從楊登嶺大營最外側、靠近西北角的方向炸響!緊接著,地平線上猛地騰起一道灰黃色的煙塵狂龍!那煙塵移動速度快得驚人,如同貼著地皮席捲而來的風暴,直撲向雍州入城大軍那條“蜈蚣”最脆弱、最遲鈍的尾部!
“敵襲!西北!結陣!結陣!”城門外尚未入城的雍州將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而變了調。
晚了!
那支如鬼魅般出現的騎兵,人數不過萬餘,卻裹挾著一股慘烈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氣勢。他們沒有發出任何戰吼,只有馬蹄如雷般密集捶打著乾硬的大地,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轟鳴。如同一柄燒得滾燙、淬鍊了千遍的尖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狠狠捅進了雍州軍倉促間試圖聚攏的尾陣!
“轟!”
撞擊的巨響沉悶得如同兩座山丘對撞。人仰馬翻!戰馬的悲嘶、士兵短促的慘嚎、骨骼碎裂的咔嚓聲瞬間爆開!雍州軍尾部的步卒和少量騎兵在這狂飆突進的鑿擊下,脆弱得如同朽木。倉促豎起的盾牌被高速衝來的戰馬撞得四分五裂,長矛手甚至來不及將矛尖放平,就被裹著腥風的鐵蹄踐踏而過!
這支輕騎根本不戀戰。他們像一道撕裂布帛的閃電,目標明確無比——鑿穿!僅僅幾個呼吸的狂暴衝殺,這支萬騎竟硬生生從雍州軍密集的尾陣中犁開了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煙塵瀰漫,斷肢殘骸飛濺,他們穿透了混亂的雍州軍陣,沒有絲毫停頓,毫髮無損地調轉馬頭,向著西北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帶狂飆而去!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從號角響起到騎兵絕塵而去,不過盞茶功夫。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片狼藉的雍州軍陣尾端,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和旗幟,以及數百名瞬間失去生命計程車兵和同樣數量的傷兵在血泊中翻滾哀嚎。
“追!給本王追!”楊登嶺的咆哮聲如同受傷的雄獅,從中軍大帳方向滾滾傳來,壓過了戰場上的混亂嘈雜。他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熊熊,但細看之下,那怒火深處,卻藏著一絲早有預料的冰冷。徐北枳的伎倆!果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