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林峰從雲州新軍營地帥帳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安北城門的火把剛點上,火光在晚風裡晃了兩下,映出城牆上新貼的一張紙。紙邊被夜露打溼了一角,墨跡洇開一道暗痕,但“訃告”兩個字還看得清楚。
楊登嶺死了。
他站在城門下看了一會兒。旁邊有個賣餅的老漢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縮著脖子走了。林峰收回目光,拐進王府所在的巷子。
後院庫房的門半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光。
他推門時門軸澀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短的磨響。葉舞沒抬頭。她背對著門,站在條案前,面前攤開一隻木匣,匣蓋掀開,裡頭的深色絨布上擱著一把匕首——斬相思。
油燈的光從側邊照過來,匕首鞘上的紋路被光影拉長,像一條蟄伏的蛇。
葉舞的手指停在匕首鞘上,沒動。她聽到了門響,知道進來的人是誰,但她沒有立刻回頭。林峰從她肩膀上方的空隙望過去,看見她的手指在鞘上按了一下,指腹壓下去又鬆開,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終於側過頭來看他。
“你回來得正好。”
聲音平靜,但林峰注意到她左手始終握著匕首鞘,沒有放下來。他走過去,站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木匣。匕首是他親手從裂風寨帶出來的,用過不止一次,但他從沒像今天這樣仔細端詳過這把匕首的鞘。鞘表面的紋路不是裝飾——那是一條一條凹進去的槽,和刃身上的紋路走向一致,像是鞘和刃本就是一套。
他問:“這個鞘,你以前見過沒?”
葉舞頓了一下。她頓住的時間不長,大約只有一個呼吸的長度,但林峰感覺到了。她說:“見過。上次整理的時候看過一眼,沒在意。”
她沒有說為什麼這次在意了。
葉舞將匕首從木匣中取出,指腹輕輕摩挲著鞘面。那些凹槽在她指尖下依次滑過,她能感覺到它們分別通向哪裡。她以前的手滑過無數次,但從未用這種方式去感知。
將匕首從鞘中拔出時,刃身與鞘口的摩擦聲綿密的,比新刃更沉,像砂紙磨過一根陳年木軸。聲音沉在空氣裡,沒有尖嘯。
林峰聽見那聲音,下意識地往她手上看了一眼。葉舞握匕首的姿勢很自然,握著刀柄靠近護手的位置,手形完整地貼合了上去——像是握了無數次,從第一次握就對了。
暮光從窗欞斜射進來,正好照在刃身上。
紋路在光線下浮現。不是普通的鍛打紋——那些線條有規律,從護手處延伸出來,沿著刃身的脊線向兩側分叉。每一條的角度都不是隨機的,它們彼此交叉、反覆重疊,構成一幅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幾何圖。
葉舞將匕首翻轉了一個角度。紋路在光線下變成了另一組圖案——凹槽和凸起交錯,像是微縮的建築結構圖。
她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
長到林峰都察覺出不對了。
“什麼?”
葉舞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拇指輕輕按上刃脊,沿著凹槽的走向滑了一寸,停在某個轉折點。她的視線沿著那條線延伸向虛空,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然後她放下匕首,轉身走向書架,從書架上層抽出一個卷軸。
那是墨家歸附時上交的鎖龍井地宮殘圖。她從城西軍械庫帶回後放在書架上層,一直沒動過。
她將卷軸放在條案上,手指在卷軸的繫繩上停了一下,然後解開繫繩,展開紙面。紙面的摺痕處已經泛黃,紙張邊緣有幾處被蟲蛀了的缺口,是幾十年前留下的痕跡。
展開殘圖時,她的目光落在了圖的中央——那裡是鎖龍井地宮的入口。紙面上畫著七處卡榫標記,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百年前的墨家筆記,字跡工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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