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林峰騎快馬從鎖龍井返回安北王府時,天已經暗下來了。
他在書房門前翻身下馬,左手接過親衛遞來的新繃帶,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把右掌心舊布拆下來。公孫曦和賈言羽已經在屋裡等著了,案上擱著三份文書,最上面的那份火漆已經拆了。
他坐下來,左手拿起那份急報展開。
從左邊讀到右邊,一行接一行。中間沒有停頓——沒有哪個字需要他停下來用力。可以讀一遍就懂。就像這不是密信,是一篇寫了很久的公開告白。
郝清風在朝堂上的聲音,隔著紙都能聽見。
“皇帝未死。”
那四個字後面還有一行小字,林峰看了三遍才確認沒看錯:“楊登峰已於三個月前在揚州城內一巷口租下民宅一間,化名楊閒,以賣豆腐為生。”
他把左手搭在那行字上,用食指的指腹反覆摩挲紙面,摸到“楊閒”那兩個字時停下來。這筆跡他認得。去年在雍州,他見過那個人寫字的姿勢——握筆很正,每一筆都收得緊,不像是習武之人,卻像是把什麼東西攥住了不肯放。
“郝清風拿出密信的時候,殿上沒有人說話。”
急報上是這麼寫的。
林峰繼續往下看。郝清風在御前朗讀了楊登峰的親筆信,信上說:江山太重,朕挑不動。京畿一案絕非巧合,是朕託郝卿安排的退路。太后聞訊當場將案上茶盞掃落在地,碎瓷崩了一地。
郝清風沒有停。
他把信讀完,然後說:“陛下尚在人世,朝廷的名分並未崩塌。但若諸公當陛下已死、按新君之禮行事,便是以臣逼君、以生為死,天下豈有此等道理?”
林峰看到這裡,左手拇指在“天下豈有此等道理”下面劃了一道。
有意思。
郝清風不是在替皇帝闢謠,他是在用“皇帝還活著”這個事實來迫使各方承認現在的中州朝廷——也就是他郝清風掌權的朝廷——才是合法的。如果皇帝真的死了,各方諸侯可以打著“另立新君”的旗號自行其是。但如果皇帝還活著,那任何不經過中州朝廷的加冕都是僭越。
林峰把急報放下,左手食指在紙面上又敲了兩下。
公孫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還有一份。”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紙,推到林峰左手邊。那是揚州的軍報,附了一頁拓片。林峰左手食指壓住拓片邊緣,目光落在落款處——兩枚官印並排,青州王印在上,揚州刺史官印在下。
他問:“這枚揚州官印,你見過真印嗎?”
聲音很平靜,在屋裡落下來,像是落進一堆灰燼裡。
公孫曦沒有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見過。但拓片上的缺口角度差了半釐。”
她沒說真假,只說事實。
林峰的目光重新落在拓片上,盯著那枚官印邊緣的一處極小缺口。他之前沒注意到,但公孫曦一說出來,就再也看不回去了。那處缺口的弧線確實偏了——往左偏了大概一根頭髮絲的寬度。
急報末尾還有一行字:楊登嶺死後中州軍潰散,涼州防線空虛。
林峰的左手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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