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傳令兵的腳步聲消失在雪地深處以後,林峰在書房裡多待了一刻鐘。
不是停頓。
他把案上那架望遠鏡拿起來,扣上了大氅的繫帶,翻身上馬。公孫曦跟在他身後,馬蹄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聲響,一路向北。夜色還沒散盡,城西官道兩旁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灰白色,空氣冷得像刀片,撥出的白氣在馬鬃上凝成一層薄霜。
約莫半個時辰後,烏鵲嶺北坡的輪廓在晨光微熹中露了出來。
鐵簧投石機的黑色剪影已經立在山脊上——比林峰想象的要大。配重箱像一個蹲伏的巨獸,四根鐵臂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青光,底座用粗麻繩和木楔固定在凍土上,周圍散落著工具和碎木屑。幾個墨家弟子還在用鐵錘敲打底座邊緣的楔木,錘聲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出去很遠。
慕墨言跪在投石機右側,低著頭,正在用一把短匕首撥弄烏金墨玉核心的卡榫。
林峰翻身下馬時踩到了一塊碎冰,發出一聲脆響。慕墨言沒有抬頭,她的手凍得發白,每按一下匕首尖,都能看到霜在她手背上化開,留下溼潤的痕跡。她右手的拇指因為連續按壓金屬已經紅腫,指甲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滲出一絲暗紅色。
林峰沒有走近。
他站在北坡崖邊,把望遠鏡舉起來。左手握鏡筒,左肩沒有牽動,右肋的重量壓在左腳上——站姿偏左,已經成了習慣。望遠鏡的金屬外殼貼在眼眶上,冰涼一片,他用手指轉動焦距時右肩輕輕偏移了一下,力道控制在不讓肋間牽動的範圍內。
鏡筒裡,南坡舊河道的水面在晨光下泛著一層灰白的亮光。
水位比他三個時辰前在輿圖上標註的位置漲了將近半尺。河面不再是一整片平靜的反光,靠近河心的位置已經開始有細微的破碎紋路——那是冰層在流動中開裂的跡象。
林峰放下望遠鏡,左手虎口壓在冰冷的鏡筒上,沒有立刻把它掛回腰間。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靴子踩碎地面上的薄霜,咔嚓,咔嚓,節奏很快。
公孫曦從坡下走上來,她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在嘴邊繞了一圈才散開。她沒有看林峰,目光直接越過他,落在遠處的舊河道上,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半拍。
“青州水師如果趁現在漲水出發——”
她頓了頓,左手扯了一下領口,像是那處衣領突然收緊了,勒得她喘不上氣。
“不用等到明天夜裡。今天傍晚就能到。”
林峰沒有回答。他把望遠鏡掛回腰間,目光沒有離開河面。河心那一片破碎的冰紋正在擴大,從河心向兩岸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湧,把整條河從裡到外撕裂開來。
他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慕墨言手裡的那把短匕首。
刃身上的凹槽走向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林峰停住了。
不對。
那個走向——那個每隔半寸就有一個細微轉折的凹槽走向——和斬相思刃身上的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每一個轉折的角度,每一條凹槽的寬度,甚至連凹槽收尾處那種微微往刀尖方向偏斜的趨勢,都和他記憶裡斬相思的刃身紋路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兒沒有動,左手沒有碰刀柄。
只是看著慕墨言的手。
和那把刀。
慕墨言似乎感覺到了他目光的重量。她的手在匕首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林峰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裂雲匕的刀脊,將它從卡榫縫隙中抽出來,翻轉了一個角度,讓刃面完全暴露在火把的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