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紙張落在掌心時發出一聲脆響。
林峰把另一疊紙轉向赫連副將。刀疤臉上沒有表情,他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條款,右手拇指在“密使歸還”四個字上劃了一下。
“換俘。”他直接劃掉了四個字,在旁邊補了兩個字,筆尖用力過猛戳破了紙面。林峰的左手指尖壓住破洞的邊緣,紙沒有裂開。
“鐵礦的賬呢?”
“按季結。”
“寫上。備註欄簽押。”
赫連副將的筆在備註欄裡頓了一下,然後沙沙地寫了一行字。他寫得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筆尖把紙面壓出凹痕才滿意。
兩個人的筆落在同一塊石板上。晨風掀動著兩張紙的邊角,雲州使的字往右偏,赫連副將的字往左壓,像是誰都不願意跟對方的字捱得太近。
林峰就站在他們之間,沒有退。
他的左肩微微向左傾,右膝稍稍鬆了一點力,保持著一個不需要牽動右肋的站姿。從第二夜開始他就學會了這種站法——把身體重量壓在左腿上,右腿只做支撐不發力,這樣右肋的箭傷就不會在被牽引時發出一聲悶響來拆他的臺。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些商賈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意識到面前的場景不是單純的口角,而是某件事正在落地。
雲州使的筆在“鐵礦交付日期”那行停了三息。林峰從筆桿傾斜的角度看過去——他在寫“延至秋後”。林峰沒有出聲,也沒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這兩個字。
延至秋後意味著雲州承認了欠賬事實,也意味著他們不會在檄文發出前翻臉。至於秋後能不能真的交——那是秋後的事。
赫連副將直接劃掉了“密使歸還”一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換俘。寫完把筆往地上一摔。
筆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筆尖蘸著墨,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墨花。
林峰彎下腰,用右手把筆撿起來。掌心傷口繃帶下隱隱發癢,那是快結痂前的感覺。他把筆放在石板邊緣的印泥盒旁——印泥盒的蓋子上凝著一層昨晚滴落的蠟油,在他推移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瓷器和石板碰撞的脆響。
林峰抬起頭,賈言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看林峰的動作,而是看著城牆的方向。
“城垛第三個缺口,”他低聲說,用只有林峰能聽見的音量,“剛才有人用炭筆在本子上畫了至少六筆。”
林峰沒有轉頭去看。他的餘光掃過城牆上那一片陰影——六筆,記錄的應該是這裡的人數、時間和爭執持續的長度。有人需要這些資料。不急,先讓這份東西簽完。
雲州使按手印之前猶豫了一下。他的拇指懸在印泥上方,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赫連副將腳邊那支摔斷的筆。林峰沒有催。他用左手把印泥盒往雲州使那邊推了推——印泥盒邊緣的蠟油在瓷面上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擦痕。
雲州使的拇指落了下去。
第一份草稿遞回來的時候,紙上的字跡還沒幹透。林峰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紙角接過,墨跡在他指腹上留下兩道暗痕。他的觸覺比平時鈍,箭傷持續傳來的痛感像是隔著一層溼布在摸東西——他知道自己按住了紙,但不清楚按得夠不夠穩。
第二份草稿跟著遞回來。赫連副將按完手印後把筆往地上一摔,但他沒走。他站在林峰面前,等林峰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