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眾人難得歡笑的面龐,路遠寒知道,現在並不是潑冷水的時候。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刀,觀察著康斯坦丁號的每個人,試圖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以及微表情中找出端倪。然而這些人會喝酒,會開懷大笑,並沒有表現出異常——除了來自另一個時代,看上去就和銀白幽靈號的船員們別無兩樣。
這場宴會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結束,篝火仍然燒著,只是人群散去,濃重的寂靜籠罩著他們所處的區域。
密林深處,只有篝火還在一陣又一陣噼啪作響。
除了少數輪值的守衛,營地中的人基本上都已經休息了,路遠寒卻並沒有睡覺,而是靠在了枕頭上,緊繃的一身肌肉終於鬆懈下來,思索著最近發生的事。
畢竟他身體中極可能有著另一個人格的存在,比起再次失去意識,放任事態脫離控制,他寧願多堅持幾天,等回到銀白幽靈號上以後再休息。
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在他腦海中盤旋,路遠寒索性翻過身,換成了側臥的姿勢。刀身壓在他掌根下,就如一隻馴熟的獸抵著他的虎口,讓人極有安全感。
屋內的提燈已經熄滅,隱約有火光從帳篷布的縫隙中透過來,像一條蜿蜒而出的蛇尾,靜靜落在路遠寒的眼瞼下方。
他從赫菲那裡打聽到,在康斯坦丁號所處的那個時代,這片海域被當作一條通往冥府之路。
路上共有十三座島,群島帶的外圍激流湧動,處處都埋藏著無數殺機,而最中心的那座大島,危險程度也最高,從來沒有人能夠登上去,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不過,在赫菲等人的描述中,海上沒有濃霧,他們對這地方時空紊亂的現象似乎也不知情。
康斯坦丁號之所以前往冥府,只是為了那些島脊上如流水一樣任憑採擷的黃金礦脈。
“……要不…了結他……”
倏然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人在帳篷外密謀著些什麼,斷斷續續有幾個單詞漏進來,落在了路遠寒耳邊。
那聲音極為微弱,只有交談的雙方能聽見,本不應被他察覺,然而路遠寒的感官被強化過,聽覺遠非常人可以相比。他靜下氣來,讓心跳和呼吸聲趨於平穩,偽裝成一個熟睡的客人,敏銳地捕捉到了外面正微微起伏著的話音。
兩道高低不一的聲音交錯著響起,有男有女,聽上去頗為熟悉,似乎都是他認識的人。
路遠寒靠直覺仔細辨認著,毋庸置疑,其中一個人是赫菲,另外那個則像是剛才開玩笑的金髮年輕人。經過前半夜的瞭解,路遠寒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歐斯曼·道爾,康斯坦丁號上的二副。
夜幕深重,歐斯曼低頭向赫菲請示著什麼。
而他那位船長閣下的聲音聽上去冷淡至極,顯得輕佻而漫不經心,就像一條在黑暗中幽幽蟄伏的蟒蛇,正遊刃有餘地等著獵物上鉤,和先前那副熱情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用,他們現在還有利用價值……尤其是西奧多,他畢竟是個海盜船長,看上去有些本事。有免費勞動力不用,那不就太可惜了嗎?島上東側那片沼澤地還沒有探索完,正好讓他們過去試試深淺。”
“到最後淪為食物,還是平起平坐,成為康斯坦丁號的合作伙伴,就全看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隨著話音落下,赫菲似乎又說了些什麼,只不過她說得輕飄飄的,沒過多久,就帶著歐斯曼從帳篷外走遠了。
一個熱情好客的善人,又或是權衡利弊的陰謀家,到底哪副表現才是她的真面目,路遠寒無從分辨。但他和赫菲都知道對方並不簡單,同時又顧忌著太多事情,不會輕易對彼此下手,這就足夠了。
至少在情報方面,赫菲並沒有騙他什麼。
像這種最基本的常識,康斯坦丁號上人盡皆知,隨便抓住一個人進行逼供,就能找出被隱瞞的地方。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光亮了又滅,在帳篷外起伏不定。
路遠寒梳理著思路,按一條又一條脈絡劃分清楚,隨即舒出口氣,這種將事情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覺極為美妙,讓他的精神海平息下來,逐漸趨於一個穩定的閾值。
他撫摸上手臂,感到傷口開始泛起細微的癢意,這具身體正提醒著他:自從上島以後,又悄然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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