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下心調整了片刻呼吸後,路遠寒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少許力氣,他揭開那層白幕,看到了凡蒂斯漂亮至極的面龐,以及被她壓在枕頭下的黑色長髮。
不過她頭髮亂蓬蓬的,像只小獅子,一看就沒怎麼認真打理過。
除此以外,凡蒂斯身上還帶著一股極為怪異的味道——就算為心中的正式場合噴了香水,下等公民還是下等公民,和純血者間天生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再怎麼樣,也無法掩蓋那種濃重的機油味。
路遠寒垂下視線,僅是一瞬間,他就蒐集到了不少資訊。
12號還插著一根輸液管的手臂上隱約露出了肌肉線條,證明她有著不俗的力氣,恐怕沒少幹過髒活累活,但她的臉又很消瘦,下巴很尖……她成年了嗎,難道說這個凡蒂斯一直到成年前都嚴重營養不良?
路遠寒在內心推測著。
他現在明白了,那些凡蒂斯敢在公館中拐賣人口,幕後恐怕靠著什麼買賣器官的黑市機構。
至於這些瘋子,竟然要賣掉自己的心臟,路遠寒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和他們沒有什麼好說的,指不定前面統共一十二位前輩,全是自願跳進火坑的呢。
更何況床頭上寫著編號的紙已經貼了數層,覆蓋著下面的痕跡,所謂13號,很有可能只是這個月、這周、又或是這一天的第13號。
背後還不知道有多少凡蒂斯賣出心臟,鮮血流盡,在這冰冷堅硬的鐵架子床上死去。
路遠寒漫不經心地想,至少他不可能接受手術,無論主刀的凡蒂斯醫生有著怎樣一副傾倒眾生的面容,他都不會再躺上手術床,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人主宰,何況是這種危險程度極高的事。
不過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那就是那兩個凡蒂斯將他拐到這裡,到底圖什麼……就算有僱主開出天價,要買下一顆純潔無瑕的心,而貨源緊缺,逼得他們強搶民魚,那不去城內蹲守那些上等公民,反而把他帶走,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你長得很特別。”12號忽然開口了。
剛才路遠寒拉開簾幕,緊接著陷入沉思,她竟然有整整一刻沒有說話,眨了眨眼睛,就這樣側過頭打量著對方背光垂下的臉。
“特別……美好。”像是感到了自己詞彙的匱乏,12號斟酌片刻,極為小心翼翼地頓了頓,“我從來沒有在周圍見過像你一樣的凡蒂斯,在我想象中,那些最靠近女神的侍者,就該長成你這種模樣。”
當然,那些有權侍奉在神前的凡蒂斯不可能長著一頭黑髮。
12號嚥下了這句話。
“謝謝,不過再見。”路遠寒很有禮貌地回答著,“我要走了,比起為了別的凡蒂斯獻出心臟,我更願意過得節儉一點。”
他用尾鰭下的腳尖撐著地面,嘗試站起來,只維持了短短幾秒,就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又跌坐回了床上……該死的,那些凡蒂斯又給他注射了什麼藥物?同樣是心臟供給者,怎麼就他被區別對待了?
路遠寒忍不住捶了一下床架,他對此毫無反應地抬起手,不出意外,看到指尖被震得通紅。
“別白費力氣了。”12號說道,“簽完同意書後就不能走了,直到手術結束前,都要一直待在這裡,等待驗血、匹配完成……不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你是被拐來的?”
沒來由地,她對13號產生了一點同情心。
儘管在下等凡蒂斯公民看來,賣出心臟本是一件好事。
12號想,推薦她過來的那個凡蒂斯說,在開啟胸膛、拿出原裝心臟過後,醫生會往他們體內移植一個可替換的人工心臟,只不過成色灰暗,質感相對差些,也更符合他們的公民等級,而他們的心將被包裝成一份精美的禮物,呈到預備役祭司們的面前。
雖然她沒有經驗,不知道自己胸膛中跳著的是怎樣一顆心,黑或者白,明亮或者黯淡……但那些上等公民需要這顆心,他們的眼光總不會出錯。
而且,她確實想要相信那種說法。
在永恆之城,凡蒂斯公民們沒有高低貴賤的差別,但血統就像天生刻在身上的標籤,將他們分成了不同的工種,白髮象徵著一種完美、一種全能,一種聚光燈下優雅從容的微笑,一種排隊時提前入場的特權……望著那些與聖殿同等的文明人士,12號感到內心湧上一陣悸動,震得如此強烈,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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