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燈內部的光不斷起伏,覆蓋的範圍也隨之而變,這座看管室正在狂風之下隱隱震顫著,就像是屬於他一人的避難所。
“弗拉齊,弗拉齊……”
守夜人是個已經兩鬢灰白的鰥夫,他的眼睛渾濁得如一潭死水,注視著黑色薄片轉動,每轉一圈就會有聲音傾瀉而出,儘管那臺古怪的裝置充滿了不祥之兆,正播放著某種無法聽懂的語言,但旋律動聽,歌聲優美,就像在舞會上執著貴婦的手翩翩起舞一樣,蠱惑著守夜人的內心,他也就將這東西留了下來。
就算它是傳說中的魔盒又能怎樣,守夜人年事已高,心甘情願為之而死。
他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熱水。
這破杯子太久沒刷過,以至於灌進老頭口腔裡的液體都透出一股黴味,但他買不起烈酒,在守夜人的認知中,那種昂貴的東西只應該在婚禮或葬禮上被揮霍一空。
熱水順著喉管蜿蜒而下,在進入守夜人胃袋的一瞬間迅速升溫,多少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霍普斯鎮的冬天一向嚴峻至極,在這片沿海地帶,要是毫無防備就出門,那就慘了,臉頰會如遭到酷刑般乾裂滲血,不僅凍得生疼,整個人還會被刮成肉乾,儘管如此,還是有一群瘋子正在外面列隊等候。
守夜人嘀咕著。
作為直屬治安機構的督察,那些披著戎裝的人擁有整片港口區的管轄權,雖然夜裡一陣重靴踏地的聲音倏然響起,吵醒了打盹的守夜人,讓他頗為不滿,但這個可憐的老鰥夫也不敢對長官閣下說什麼,只能忍下這口惡氣,最多在心裡罵兩句。
畢竟緝察隊每一個成員腰側都配有槍支,隨時可以開槍殺人,並將這件事歸結於畸變物作案。
生殺予奪,莫過於此。
黑片仍在盤中旋轉,幽邃而空遠的聲音潺潺而下,似一片無邊潮水,那跳舞的貴婦雙手托住了鰥夫鬍子拉碴的下巴,讓他側頭望向窗外。儘管有玻璃阻隔,還是能看到探照燈在岸邊一直亮著,就像冰冷的眼睛,守夜人看出來了——他們是在等著什麼東西從海上歸來。
能讓緝察隊的人如此看重,那條船上的貨物想必非尊即貴。
就在他們靜靜守望著海水之際,狂風過境,暗潮湧動,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覺,有什麼東西就要靠岸了。
望著那些神情肅穆的人,鰥夫心底的好奇也被勾了出來,不禁抻直脖頸,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霧氣,情急之下他隨手戴上老花鏡,原本陰沉的視野逐漸轉為清晰,卻將他嚇得跌坐在地,椅子腿彼此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簡直就是……怪物!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守夜人甚至想開啟門奪路而逃,管他什麼職責所在,死後家裡人有沒有撫卹金拿,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隨著那個怪物的輪廓從濃霧下逐漸浮現,露出其金屬外殼、耀眼如晝的頂燈,守夜人才滿面冷汗地發現,那是一艘鉅艦,只不過體型龐大,規模超過了此前在霍普斯鎮靠岸的所有船隻,就像是座從海上飄來的冰山,以至於讓他誤以為自己看到了一頭白鯨。
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大的一艘船!
他扶起摔在旁邊的凳子,將機械盤上的針重新撥好。
霎時間,深情款款的聲音又如流水一樣在守夜人耳邊響起,鑑於剛才震驚時傷到了身體,他還有些控制不住地心悸,需要停下休息片刻。
守夜人將他疲軟的身體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拉開櫃子一陣翻找,從底下的抽屜中拿出了一本記錄簿,上面記載著在他值守的近二十年中,7號碼頭遭遇過的所有特殊情況。雖然大多數時候,它都被鰥夫隨手扔在角落裡吃一嘴灰,或是拿去墊桌角——但像今夜這樣的“異常”,他認為有必要記錄下來。
他指腹上蘸了一點唾沫,將鋼筆尖潤得能夠出水,守夜人哆嗦著握緊了筆,而他的手已經凍僵了,漲紅幹皴的皮膚上泛起無數個斑點,怎麼費勁也寫不下去。
……該死的!他將筆身摔在了桌上。
船舶靠岸時那種沉重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守夜人霍然抬頭,看見從搭好的通道上一前一後走下了兩道身影。
他們步履匆匆,為首的那人個子高挑,緊隨其後的則氣質冷峻,雖然看不清對方的具體容貌,但那一片雪花似的白還是闖進了他的視野,讓老鰥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反覆確認著自己沒有看錯。
毋庸置疑,那就是一個滿頭白髮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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