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頂替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身份,將對方扮演得非常完美,但拋開這些或是年輕俊美、或是平庸無奇的面龐,他自己又是誰呢?
無麵人感到有些困惑。
他的意識正在被這片黑暗同化,逐漸和對方融為了一體,以至於無麵人的任何想法都會對其產生莫大的影響。
就在他思考的同時,海水驟然湧動了起來,霎時間濤聲震天,一道耀眼的奔流從他左側身邊滾滾而過,那是屬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記憶,曾經的少爵閣下出身高貴,過著所有人豔羨的生活;另一道黯淡的影子在他右側腳下毫不起眼地打轉,那是班傑明·肯特的過往,來自第十四區的男孩受盡世間冤屈,內心燒著一股無法熄滅的怒火。
不對。
無麵人搖了搖頭,緊接著漠然地從中走了過去,這些都不是屬於他的記憶。
於是那些承載著無數記憶的海水瞬間消散,然而失去液體覆蓋後,他腳下的地面變成了一片乾硬、皸裂的荒原,過於粗糙的顆粒磨得他行走的雙腳流出了血,那道殷紅的痕跡逐漸風乾,像是對這世界產生的問號,無麵人卻沒有停下步伐……徹底失去耐心的前一刻,他在盡頭見到了兩個人。
那兩人有著完全相同的面龐,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左邊的滿面冷漠,彷彿世界上所有事都與他無關,右邊的則帶著一種非常危險的邪氣。
無麵人瞬間感到了頭痛欲裂。
理論上說,他應該知道那兩人是誰,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就彷彿大腦有一塊被陰影覆蓋的區域,只要他想觸碰那個被封存起來的秘密,霎時間當頭劈下的劇痛感就會讓他徹底打消這個想法。
他的反應引起了整個空間的劇烈變化,荒原開裂,黝黑縫隙下湧出無數陰冷、暗沉的液體,從無麵人腳下一直蔓延到了視野的邊際,掀起的海嘯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吞沒,就連高空也砸下無數塊巨石,隆隆的聲音足以震得人耳膜出血——在毀滅性的力量面前,那兩人竟然沒有受到一點影響,他們仍在原地站著,以一種微妙的態度打量著這個崩潰的怪物。
“嗬、嗬……”
無麵人費勁地喘息著。
似乎從他什麼都沒有的臉上察覺到了痛苦,右邊那人竟然笑了起來。
他在無麵人身前蹲下,伸出的手掌托住了那張未經雕刻的臉龐,溫熱的指腹順著邊緣一寸一寸摩挲,就像賦予別人生命的造物主,而對方蒼白的面孔竟然在他手下逐漸長出了眉峰、眼睛、高挺的鼻樑,最後是一張略顯薄情的嘴唇。
只不過他長得跟造物主如出一轍。
得到新生的年輕人微微皺起了眉,從他嘴唇下撥出的熱氣正在對方掌心中打轉,透過剛才的觸碰,他已經繼承了那人的全部記憶,知道自己是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外來者,只不過還剩下一個問題沒有得到解決:
“我到底是誰?”
言下之意是,他到底是哪一個人格,畢竟原本的路遠寒應該早在霍普斯鎮覆滅的時候就已經消失,從那以後都是路遠白主導,無論是西奧多·埃弗羅斯之死,還是燒燬了整座伯爵府的大火……從前往地表的蒸汽艇醒來以後,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奪權上位的副人格,現在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畢竟有時候他表現得太冷靜了,而那並不是出於對加西亞·安東尼奧的偽裝,真正的路遠白絕不會像這樣循規蹈矩,更不會對普通人的性命有所顧忌。
仔細想來,這位黑撒斯伯爵閣下既有冰川般沉著的一面,亦有惡魔的性情。
對於他的疑惑,對方輕飄飄收回了手,頗有些玩世不恭地將指節搭在左側那人的肩膀上,熟稔得就彷彿認識多年的朋友,緊接著他掃了年輕人一眼,轉而開口說道:
“從理論上說,真正的路遠寒在穿越那一天就陷入了沉睡,我們兩個都只是由他分裂而來的產物。”
見年輕人神情微變,他笑了一笑,打斷了對方尚未出口的話:“當然,我知道你想問什麼。1號那時候被我‘殺死’,也只不過是回到了沉睡的本體中而已,至於奧斯溫·喬治、西奧多·埃弗羅斯等軀體,則是投入了部分靈魂後能夠行動的容器,只不過那樣重複下去太無趣了,所以就產生了你——我將自己的一部分和他的碎屑結合起來,灌注到了以加西亞·安東尼奧為原型的模具中。”
“所以,你既是路遠寒,同時也是路遠白。”
“兩個人格之間不再需要任何爭奪與廝殺,因為我們各自執掌著一部分權柄,已經成了符號化的存在,這副身體現在完全由你掌控……儘管靈魂一片漆黑,但你比任何人都要自由,無論蒸汽與科技協會還是帝國理工學院的裝置都無法傷害到你,這片黑水就是我們連線、同步與融合的意識海,只要閉上眼睛,你就是精神領域中不可侵犯的存在。”
隨著話音落下,他伸出的指尖緊抵住了年輕人的掌心,霎時間海水沸騰,蒸發的萬千液滴像是在一瞬間達到了靜止,緊接著暴雨從天而降,猛烈的力道在黑暗中攪起漩渦,站在中央的那人面龐已經被打得溼透了,他的睫毛、脖頸乃至於緊繃的手臂都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路遠寒睜開眼睛,巨靈神逐漸醒來的聲音正在艙室內流竄,到處都是齒輪轉動、蒸汽燃燒的摩擦聲,他垂下視線,對著抵在頰邊的傳聲器開口說道:
”。吧談一談們我,授教森爾科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