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寒不必再跟著羅傑·厄普頓行動,也就有了更多思考與獨處的時間。
旁人眼中,他是居家隔離的狀態,每天早上外勤隊員會給路遠寒送來一天分量的物資,同時為他測量體溫,完成記錄後就會守在公寓樓下,嚴格限制著他的出入。
換作其他受到隔離的伊舍爾人,必然無法擺脫這種控制,但路遠寒總有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方法。
雜物間的窗戶非常狹窄,只能開啟一道縫隙,哪怕青少年都鑽不過去,孢子卻能不受拘束地穿行而出,它們猶如一顆顆無法被察覺到的“眼睛”,風勢沒有那麼強烈時,路遠寒就會把它們放出去偵察情況。他原本想將孢子附著在羅傑·厄普頓肩膀上,但經過那夜的事,對方的保護層徹底打消了他的想法。
孢子承載著他的視野,讓路遠寒變成了一個潛行於城邦中的遊魂,他的本體還靠在牆上看書,視線卻已經飄得極遠。
羅傑·厄普頓說是要封鎖疫情盛行的街區,但以隔離房的容量,根本塞不下那麼多伊舍爾人,那些銅皮屋被強行驅趕到了一邊,遠離其他相對安全的街區,護衛隊在邊上拉起了警戒線,外勤隊則巡守著剩下的區域。
路遠寒隱隱聽到那邊傳來的咳嗽、慘叫聲、絕望的哭喊聲——對面似乎已經化作地獄,每天都有無數具裹滿布條的屍體被送到焚化爐,死者攜帶的病毒被烈火淨化,所有人燒完的骨灰混雜在一個通風口,狂風吹拂下瞬間遠離了伊舍爾城邦。
好在他跟羅傑·厄普頓住在同一屋簷下,並沒有被送到那片重災區。
考慮到孢子非常便捷,即使沾上病菌也可以直接銷燬,路遠寒索性讓它們快速穿過警戒線,進入了那片隔離區。
正如路遠寒所想,關在隔離區中的伊舍爾人過得非常困難,他們不僅要忍受病痛的折磨,還被斷了食水供應。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官方的行為就跟宣判死刑沒有區別,像羅傑·厄普頓這樣的英雄尚且會因為沒剩下一滴水而發瘋,更何況是那些普通群眾。
路遠寒讓孢子停在了一棟銅皮屋中。
他看到幾個病患為了爭搶饅頭片而打得頭破血流,那些伊舍爾人曾經是無話不談的鄰居,或許還請對方到自己家中聚過餐,一起跳過聯誼舞,就像能為彼此付出性命的朋友……現在,他們卻毫不顧忌地撕打著對方的胳膊,即使扯下一層鮮血淋漓的皮膚也不會停手。
路遠寒觀望片刻,最後下手狠辣的那個伊舍爾人得到了食物,其他人則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那塊乾癟的饅頭片已經沾滿了灰塵、血跡以及顏色濃重的痰液,流浪漢看了都要嫌惡,卻被他奉若珍寶,就像多麼美味的盛宴一樣狼吞虎嚥著。只不過嚥下去的食物還沒能滑進胃裡,就卡在了那人喉嚨中,使得他猛烈地咳嗽著:“咳、咳咳——”
半塊深黑色的胃從他嘴邊滑落而下,混著涎水與血液一起摔落在地,就像死神賜予的症兆,讓他瞬間被恐懼攫住了心臟。
——不、我不要死!
那人沒能說出口就全身僵直著斷了氣,路遠寒卻讀懂了他的想法。靈魂湮滅的一瞬間,他或許看見了邊上那個毫無羽翼的死神,又或許沒有,但對方顯然不會為了他而停留,銅皮管道下驟然噴吐出的蒸汽颳起孢子,託著路遠寒的視線飛往了更遠的地方。
隔離區內部的場景皆是一片慘淡,路遠寒穿行於其中,已經想到了整座城邦要為此付出多嚴重的代價。
伊舍爾族群本就人丁寥寥,這場疫病更是讓半數以上街區都淪陷在了鮮血與烈火的絕望下。儘管最初的致病源極有可能已經死在了隔離區,又或者銷聲匿跡,但護衛隊、外勤隊若是不找一個幕後黑手出來,承受群眾們的激烈情緒,恐怕難以解釋他們為什麼會遭受這樣的打擊。
將孢子銷燬在隔離區後,路遠寒的思緒重新回到了他體內。
羅傑·厄普頓所在的公寓現在還算安全,在盜火者的名號下,外勤隊能夠將新鮮、乾淨的食物與水輸送進來,但隨著時間推移,疫情遲早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將惶恐不安的人們也拖入那種絕望的境地,除非他們能從根本上遏制病情的擴散。
路遠寒想到了那時見到的伊舍爾人。
那對親子若是從隔離區逃出來的,就極有可能還潛伏在安全區,也不知道羅傑·厄普頓是否找到了兩人的下落,儘管她們的處境非常可憐,但在別人看來卻跟移動炸彈一樣恐怖至極。
羅傑當然犯不著跟路遠寒一個外來者彙報工作情況,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不僅沒抓到那兩個致病源,還為了管控疫情加班到夜深人靜,就連布萊尼老師那裡也很少去了,高強度的工作讓羅傑感到滿身疲憊……只有輪值的時候,他才能停下來歇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預言家那邊仍然沒有取消盜火行動,那意味著羅傑·厄普頓仍然要率隊出征,前往一直以來讓他恐懼著的秘境。
要是能逃避就好了,羅傑不禁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