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路遠寒面不改色地接了過來。
他擦完汗又換了一次繃帶,畢竟那些浸透汗水的布條正散發著腥騷、難聞的氣味,而伊舍爾人才剛從瘟疫中緩過神來,說不定某個隊員體內還潛伏著致病菌……要是不及時消毒的話,引起的後果可就嚴重了。
不僅是路遠寒,就連隊員也解開布條,將制服下的胸膛坦露出來,他們每一個都是執行外勤的好手,體型健碩,汗液順著肌肉的溝壑滑了下去,讓這些伊舍爾人感到頗不舒服。
帳篷內舒緩的氣溫讓他們逐漸放鬆了下來。
路遠寒若無其事地坐在伊舍爾人當中,他一邊嚼著肉脯,一邊聽那些隊員聊天。
蠻荒之地的野獸肉質都非常柴,晾乾以後更是如此,路遠寒近乎要用上數倍於平時的力氣才能咬碎一塊堅硬的肉脯,他的牙尖隱隱作痛,不過製作的伊舍爾人在表面刷了甜醬,沁出的味道稍微撫慰了那種嚼蠟一樣的感覺。
懷著必死的心情,行動隊成員聊的話題頗為沉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有需要照顧的家人,比如尚在襁褓中的兒子、已經上了歲數的父母……即使他們死在秘境當中,官方下發的撫卹金也夠親屬改善生活,而這才是他們主動參與盜火行動的原因,像路遠寒和瑪德琳·海斯這樣,由官方直接指派的反倒是少數存在。
路遠寒忽然抬起了頭。
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們的視線落到了路遠寒身上,以一種探究的態度打量著這位長官:“聽說您前段時間跟著布萊尼、不,灰鷹閣下學習,還超過了同期的所有學生,其中也包括羅傑大人……是真的嗎?”
“能夠得到老師的指點是我的幸運,至於羅傑·厄普頓,他同樣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毫不遜色於任何人。”
路遠寒說著就直起了腰身。
他那雙覆蓋有機械裝置的腿要想屈起來屬實有些困難,簡單應付完隊員的好奇心後,路遠寒就出了帳篷,撲面而來的一股熱浪讓他不禁皺起了眉,乾澀的嘴唇下似乎沁出了少量血腥味。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假如沒有那道巖壁隔絕烈日,一個正常人恐怕就要被曬得脫水倒下了。
路遠寒轉過身,觀察著這面被稱為停駐點的巖壁,行動隊遠望著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他置身於其下,才發現那上面滿是紋路。
它們看起來像是自然風乾後出現的裂縫,又像是某種物質附著在了巖壁表面,每條黝黑裂紋延展的方向各不相同,一根又一根,就如魔鬼的爪牙,讓人盯得眼睛發酸也辨別不出來源。最糟糕的是那些群蛇般的痕跡有著一種不可小覷的影響力,以至於路遠寒不斷逼近,他的脖頸也越仰越高……就在他思索著那究竟是什麼含義的時候,一道聲音突兀地打斷了他:
“停下,別再靠近了。”
路遠寒猛然轉過頭,看到了握著槍柄的瑪德琳·海斯,即使到了這種境地對方仍然不肯解開布條,也虧得她能堅持下去。
即使沒有瑪德琳的提醒,路遠寒也不會真像著魔一樣走到巖壁中去,但他仍然感謝了這位同事,並向對方詢問起行動隊的物資儲備情況。理論上講,他們帶了能撐過半個月的食物、彈藥與急救用品,但誰也不知道中間會不會發生意外。
好在目前還算一切正常。
瑪德琳·海斯性情嚴肅,隊員取用所有物資都在她的管控下記錄得非常清楚,路遠寒所帶的側翼部隊同樣沒有出什麼岔子。
只是在分配飲用水的時候起了點矛盾。
這場糾紛的起因很微妙,要知道每支小隊的水箱由兩位指揮官直接保管,定時、定量進行分配,但那點稀薄的飲用水僅能讓一個人維持基本生命體徵,他們同樣要忍受乾渴的折磨。
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願意自己分到的飲用水缺斤少兩,甚至有人自己從城邦中偷帶了小瓶水,渴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才拿出來抿了一口,沒想到他的行為並不隱蔽,被同伴發現後舉報到了路遠寒這裡,舉報者憤慨至極,嚷嚷著要讓那人將他帶的水充公處理。
對於這種容易引起不滿的麻煩,路遠寒沒有多說,直接取出他從瑪德琳那裡拿到的行動守則,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赫然規定了兩百毫升以下的個人儲備是被容許的。
換而言之,那人的行為並不違背規定。
聽路遠寒說完,那名舉報的隊員神情訕訕地離開了,但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無法化解的過節,擅自帶水的隊員滿腹怨恨,過了一整夜仍然沒能壓制下內心的火氣。
多數人還在帳篷下歇息的時候,那兩名隊員忽然爆發了爭吵。
鬧出的動靜一瞬間引起了路遠寒的注意,他剛跟著瑪德琳趕到事發地點,還沒來得及調解矛盾,就看到被舉報的隊員持著刀捅進了另一人腹部,短刃撕開制服,帶出了裡面溫熱的、鮮血淋漓的腸子內臟。受傷的伊舍爾人慢慢彎腰滑了下去,他整張臉龐都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扭曲、無助而且充滿痛苦,難以置信同伴竟然會對自己下手——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誰都無法抹消他的傷口。
霎時間,驚叫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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