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喬斯林立刻坐了起來,過去檢查著那些飲用水的情況。儘管頗有些心疼物資,但他很清楚路遠寒說得非常正確,再拖延下去的話就一滴水也不剩了,那才是真正的噩夢。
喬斯林將剩下的飲用水搬到了溫度較低的角落裡,又從裡面抽出蒸發最少的那瓶水,轉身遞給了路遠寒。
這一次神使沒有再拒絕他。
誰都沒有再提太陽風暴的事,沉默籠罩著整個膠囊艙,路遠寒振著翅膀趕往北極,而喬斯林像是被那場噩夢折磨瘋了,從早到晚一直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裡,就連飯也懶得做了,只有快要餓死的時候才會開啟罐頭匆匆對付兩口。
在抵達大陸板塊的邊緣前,他們經過了某個已經覆滅的國度,而這也是路遠寒迴歸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文明遺蹟。
他們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是個繁榮的紀元。
然而現在,遍地都是倒下的高樓大廈、報廢的機械裝置,道路中央擠著無數輛排成長龍的汽車,它們的車身和玻璃布滿了裂紋,一張又一張被高溫融化的臉緊貼在擋風玻璃上,若是靠得近了,還能觀察到死者皮膚溶解、腐爛以及化水後留下的痕跡——無人倖免於難,只剩下那些魔鬼般的熱浪仍在吹拂。
儘管沒能看到任何活著的人類,但這片遺蹟還可以讓他們蒐集物資,在路遠寒的督促下,喬斯林找了一些用於維修方舟的金屬部件。
夜晚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只有這種時候,氣候才會變得稍微舒服點,路遠寒將方舟放在了這個國家最高的建築物頂部,他們一前一後坐在膠囊艙的臺階上,根據夜空中星宿的位置判斷著北極的方向。
路遠寒靜下心遙望著遠方,那片浩瀚宇宙和他之間就像近在咫尺,又彷彿隔著億萬光年的距離,星空一望無際,綠色的極光如麋鹿飛馳過黑夜,那些濃墨重彩的薄霧彼此追逐著、纏繞著,最後聚成一道美麗而又璀璨的光柱。
等他轉過頭時,喬斯林已是滿面淚水。
路遠寒頗有些意外地望著他,喬斯林沉默了片刻才說,在他們的種族看來,死亡只是物質層面的湮滅,人死以後並不會歸於虛無,他們會成為飄渺的、難以抓住的靈魂,永遠在天上注視著後裔的繁衍生息,而極光就是其中一種具有代表性的存在。
“神使閣下。”這個外貌醜陋的人類忽然擦乾了眼淚,平靜地開口問道,“您能告訴我……靈魂真的存在嗎?”
這個問題還真把路遠寒給難住了。
按照他以往的經歷來看,靈魂無疑是存在的,甚至可以將提取出的靈魂作為血肉煉成的原材料,進一步讓他人為己所用,但喬斯林想要知道的顯然不是這種血淋淋的真相。
望著那雙充滿期冀的眼睛,路遠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漠然地點了一下頭。
比起虛無縹緲的靈魂,路遠寒考慮的則要更多。極光的出現意味著他們離北極已經不遠了,但太陽風暴也將要來臨,只剩一天多的時間可以繼續趕路,而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掌握避難所的訊息。
他決定不再浪費時間。
路遠寒重新站起了身,他僅用一隻手就將喬斯林提了起來,塞進膠囊艙中。路遠寒的視線逐漸沉了下來,他就像追逐極光的候鳥一樣縱身躍出,那對巨大的黑翼飛過高山,飛過海洋湮滅後露出的無數溝壑,那些死在下面的深海生物猶如城市般浩大,有著讓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外表,現在卻是一地乾癟的屍體,曾經依附在其麾下的眷族也消亡殆盡……保險起見,路遠寒並沒有靠近那些龐然大物的屍骸。
十五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北極。
曾經深埋於冰川下的岩層裸露出來,構成了一片猙獰的黑色山脈,皸裂的縫隙中逸散出刺鼻的氣體,就像地球最後的喘息。
無論擱淺的航船還是海豹、北極熊等生物的屍體,所有事物都蒙上了烈日炙烤後的焦黑色,但路遠寒沒有看見喬斯林提到的避難所,又或者所謂的帝國。
經過兩小時的搜尋,他們找到了一座廢棄的極地科考站。失去厚重的冰雪後,科考站的金屬外殼被烤得漆面剝落,門板敞開著,曾經用於觀測極光的裝置摔碎在地,很快,路遠寒就發現所有承載於紙面上的記載都蕩然無存,它們早已化作灰燼,只有一片乾涸的血跡刻在牆上,告訴到訪者曾經那些人的遺言。
路遠寒的視線落在牆壁表面,順著那深紅色的字跡讀到了最後一句:“大氣逃逸速度加快,含氧量急劇下降,我們……沒有希望了。”
太陽如同一顆赤紅的眼球,默然注視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