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奉命》??第三十九章 2008年12月25日 星期四(2)

作者:朱子僑·2025-08-03

阿花定定地看著李國揚說:“所以,你們容得下初冬,卻容不下一個麗春。”

李國揚的眼睛也紅了。

而一旁的李初冬,依舊在低頭玩著手機。眉宇間,竟真的和阿花有幾分相像。

“你的養父母,知道你來找我們嗎?他們現在在幹嘛?”金惠關切地問。

阿花的目光有一絲躲閃,但還是很鎮靜地說:“他們估計這一輩子都會留在小漁村打漁了,而我逃了出來,我也再不想回去了。”

聽到“再不想回去”這幾個字,李國揚和金惠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看得出是在交換不同意見,而後金惠突然含淚站起身來,衝過來緊緊抱住阿花。

阿花,再也繃不住了。

這一晚,是阿花前半生最難忘的一次聖誕節。寢室其他五個姐妹一起去看電影,而她看的是親生父母一百四十平躍層閣樓。

團聚後的日子在理想中應該是美好的,但阿花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作為李國揚和金惠的女兒,也僅僅是停留在“理想中”。十九年沒有在一起的一家人,是不會立刻讓你體味到血濃於水的。

客氣,是阿花最直觀的感受。

自己對他們一家人客氣,而李國揚和金惠對阿花更客氣。李初冬更是整天把自己鎖在屋裡打遊戲,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妹妹完全視而不見,再沒有在萬達二樓衛生間門口,死纏爛打追著阿花要 QQ 號的勁頭。

一家人吃完飯,阿花會主動幫著洗碗,而金惠嘴上說著“放著我來”,但礙於肢體接觸,幾次都只能伸手做個阻攔狀,做個樣子。李國揚會給阿花買一些零食帶到學校,阿花接禮物的手會顫抖,嘴裡只會反覆說謝謝,除此之外再想進一步表達,便詞窮了。一家人晚上一起在客廳看電影,阿花為了避免尷尬只得硬著頭皮裝作很合群,但李初冬每次都斜躺在沙發上,佔小半邊位置,阿花只得欠著屁股坐在沙發的邊緣,看到一家人哈哈大笑的地方,她也跟著笑幾聲。

最尷尬的是稱呼,阿花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稱呼李國揚和金惠什麼。反倒他們倒是好辦,一口一個“麗春”或者“阿花”。而她只能省掉稱呼,有事說事。有時為了避免顯得不禮貌,在說一件事情之前還盯著對方很久,直到對方發現她有話說,才會開始溝通。

三個月過去,阿花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於是又重新搬回學校寢室去住。偶爾週末回趟家,算是慰藉自己——我也是有家的人。

但好景不長,二零零九年五月,李國揚查出肝癌晚期,三個月後就去世了。阿花沒有掉眼淚,因為對於這個當初親手低價賣了自己的父親沒什麼感情。但她還是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忙裡忙外。金惠哭得死去活來,人也懵了,李初冬中專畢業就跟著別人做買賣,時賺時賠,那幾天正趕上和合夥人打官司,也就沒管家裡。李國揚的葬禮,完全是阿花一個人在操持。

也許李國揚自己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當初親手送走的女兒,十八年後回來親手送走了自己。

給李國揚治病的時候,金惠張羅著要把那一百多平的閣樓房子賣了。但李國揚沒同意,一開始阿花以為是捨不得,但後來一次在醫院病房門口無意間聽到,李國揚說那房子是留給李初冬的婚房,至於阿花,畢業了就讓她相親,找個老實人嫁了算了。

那一刻,阿花心裡才明白,即使是十九年過去了,自己仍舊不在李家的計劃範圍之內。

李國揚死後,金惠整天以淚洗面,患上了諸多慢性病,有時會莫名地在家裡暈倒。而阿花那段時間正要代表校話劇社參加全市迎一二九話劇展演,所以分身乏術無法回家照顧金惠。阿花的這個行為,遭到了李初冬的謾罵,而李初冬自己卻是一身官司纏在身上,一個月能回一次家。

而在李初冬對阿花的謾罵中,最讓阿花走心的一句話就是:“你就是個災星,從你來我家之後,我家就接二連三出事,我爸死了,我媽病了,我買賣賠了,你咋不去死呢?”

阿花心裡冷笑,我是災星?如果你知道你妹妹這前十九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你就知道,這個家到底誰是災星。

誰知,李家又出了事。

一天,金惠剛吃完降壓藥,在家裡床上修養,接到了公安局的電話,請她去一趟,理由是李初冬剛剛被羈押。

聽完電話,金惠徹底崩潰了,她急忙給阿花打電話,陪著她去到了指定地點。公安人員指著看守所裡隔離窗裡的李初冬說:“你兒子涉及商業詐騙加上故意傷害,等著判吧。”

金惠怔在原地,都沒問怎麼詐騙的,只問了一句要判多久。

警察沒好氣地說:“我哪知道,今天來就是讓你辦一下羈押手續,回去等判決結果吧,估計你兒子這金額得二十年上下,你可要知道,對方眼睛都廢了一個。”

金惠聽完仰天栽倒。

果然,幾個月後判決結果下來,李初冬被判十七年六個月。金惠徹底一病不起,每天靠著藥罐子維持著身子。公司給她辦了提前病退,到手的工資不算高,但好在家裡底子厚,李國揚生前做婚慶生意的時候,攢了不少家底,加上零五年到零七年炒股票,因為股權分置改革全國牛市,狠賺了一筆大的,這些積蓄足夠金惠再活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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