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開滿金塊般碩大的菊花,菊花叢中央,整整齊齊排列著死屍,由於數量太多,數不清有多少,只能靠衣著和臉勉強辨別。花香掩蓋了腐臭,混雜成某種奇異的味道。
“東宮藥圃從兵亂時候起,便成了停靈之所,專放無主屍身。等他們的親人認領之前,屍身不可過度腐爛乃至於不辨人形。但若是平常天氣,縱使是深秋九月,屍身也會一日而僵三日而爛,如埋在地下,不出一月便會變為白骨。此處特製的一種藥草,塗在人身上便可延緩屍身腐爛速度。有些有錢人家,甚至會不惜代價將死者送來製成不腐之身。”
韋練聽得頻頻點頭。
她從前在墓裡瞧過許多此類“不腐之屍”,有些是被掏空五臟六腑塞進香草做成乾屍,有些是泡在藥水裡,有些則乾脆是因為低處大漠之中乾燥無比自行脫水,算是流派不同。但眼前形容嫻雅舉止溫和的聊起她這行卻如此滔滔不絕,倒讓韋練刮目相看。
“阿姊就不怕麼?” 她眯起眼,李猊彷彿瞧見她貓尾巴在輕輕搖晃。這意味著她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估算。
“不怕什麼……唔,死屍?” 柳氏笑得爽朗。“當年在劍南道,見過戰死的兵士在峽江兩岸堆成山,那味道,藥圃裡恐怕不能相比。我自幼隨家人四處征戰,早已習慣。”
韋練看她的眼神又多幾分仰慕。
“阿姊是個有趣的人。”
女子聽聞這話,眼神黯淡下去,嘴邊還掛著笑容,像想起什麼往事。
“白公子活著時,也是這麼說的。”
李猊目光驟然變化,知道客套結束,對方終於說到了關鍵處,手暗中按在障刀上。
“白公子?” 韋練耳朵豎起來。
“新科探花白顯宗,是我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婿。” 她笑容很淺淡:“我曉得他與清河縣主暗通款曲已有半年之久,但幾日前他死了,卻在我意料之外。”
“我與縣主一同被選為《十美圖》上待選妃子之事,縣主並不知曉。她原以為白顯宗與我退婚是為了她,卻不知這原是一樁早就商議好的買賣。”
她說得輕輕鬆鬆,開口卻有千鈞之重。
“如今天下將亂,節度使將女子送入宮中表忠心不過是權宜之計,被選中的女子卻就此葬送一生。劍南道節度使原是我阿耶舊屬,不捨得將獨女送走,我便毛遂自薦,隱瞞了與白顯宗當年有婚約之事,成為待選妃子。而白顯宗被擢選為探花之後,原本就有退婚之意,卻在我與他婚事告吹之後忽而對我有了興致,三番兩次地往我住處奔走。後來我才知道……” 她冷笑一聲:“他是為了騙縣主自己是個痴情戀舊之人,讓她吃醋,繼而起爭奪之心。”
“所以,縣主對你……” 韋練越聽越專注。
“縣主派了刺客來殺我,這也是白顯宗的主意。” 柳氏轉身,滿院菊花靜靜搖晃,襯得她背影孤寂寥落。
“我知曉此事,是因為那刺客正是我那個未婚夫婿同母異父的兄長。”
白顯宗,白大人。
韋練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廟裡那個沙啞的聲音原是不願意被她認出、只因對方知道,御史臺遲早能查出白顯宗與清河縣主之間的事,彼時白顯宗必然會被指認為殺人者。而只有知曉內情的韋練,才能“洗刷”白顯宗的冤屈。
真可笑,閻羅惡鬼在塵世裡竟也有自己在意的人。
暗中前行多年、血染雙手的刺客,竟是新科探花的兄長。一個可怖如鬼魅,一個鮮潔如芙蓉。命運就是如此弔詭,將她一次又一次地帶回多年前那個不願回望的下午,逼她仔細地看,仔細地聽。如今還要逼她調查仇人血親的冤案。
在這人人肆意而為的世道里,命運卻硬要讓她做個公正不阿的判官。
“可惜,那刺客沒能殺了我,卻最終殺了縣主。”
柳氏眉毛彎彎,痛快的語氣裡,卻隱隱地有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