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銅鏡,清河縣主死時從銅鏡裡瞧見了什麼,我尚未查清。你既然好了,與我回長安一趟!”
李猊:…
***
終南山內,一處曾經供給宗室清修女冠的庭院低調隱藏在密林之中,四處都是穿道袍佩刀的武人。夕陽西下時,鐘聲響徹山谷,群鳥翔集。穿著黑衣、頭戴黃金花冠的女子從山頂別院沿著步廊走下時,眾人都路過向她行禮。直到走進正殿,殿上尚有幾人圍坐,見到女子身後跟著的男人時,都有些恍神。
先站起身的是趙二,他也換上了武人的衣服,幹練俊朗,假如不是激動到紅了臉的話,或許更能顯出幾分沉穩。
“殿下,李大人醒了。”
韋練向殿上最高處被簾幕遮著的人行禮。
“若此人也願加入百花殺,從前的事便既往不咎。刺青呢?”
簾幕後的聲音豪爽,然而李猊低頭行禮,始終沒有抬頭。直到聽見刺青二字,才脊背僵直。韋練先他一步走上前去,把他手臂上的衣裳拉起,漏出顯眼的金剛杵與金菊花紋樣。
“殿下看如何?”
簾幕後的男人沉默片刻,繼而拍手。
“好!既然你已效忠於我,便來人,拿官服!”
李猊脊背愈發僵直,眼睜睜看著有人託著檀木盤走上前,上面是嶄新的緋紅袍服。黑沉沉的大殿裡,其餘人都站在陰影內,各懷心事地看著李猊。他環視一眼,看到許多熟悉的臉。
康六、趙二、安菩提,還有站在更高處的柳氏、日娥、月娥,甚至隱約瞧見了半面老婦半面美人的王氏女和斷臂的秦娥。除了宜王和崔才人不見蹤影、魚中尉下落不明,還有尚且在長安被嚴加保護的河西節度使之女王遇仙,此處幾乎聚齊了《十美圖》一案所涉的活人。
這就是“百花殺”。藏在距離長安極近的山中多年都未曾被發現,而在這個安靜到有些不同尋常的秋天,累積多年的災荒、饑饉、瘟疫與戰爭所帶來的惡果終於再壓不住,就如這官服上赤紅如血的百花殺徽幟般,即將讓這座大城再次變成生靈塗炭的地獄。
那場讓人聞之色變的安史之亂後,歌舞昇平了幾年的人們幾乎忘記了聖人逃往劍南、把平民丟在城中任由亂軍屠戮的隱痛——被宰相父親用作交易籌碼的庶女、流落他鄉被幾次三番欺騙的僧伽羅國女奴、以“孝道”為名被村中耆老送去換賞錢的孤女、被關在地宮等死的宮女、逃離原鄉卻失去半張臉的商戶女,還有被貴妃姑母欽點聯姻、卻死在家中的高門貴女,以及被未婚夫用作婚姻跳板的清流世家女…與《十美圖》相關的每個女子,無論貴賤,都有個共通之處——她們在這世上從來無人可以依靠。
而當眾人拋棄她們時,“百花殺”出現了,與她們一同站在地獄裡受無邊業火煎熬。就算對方是鬼又如何?假如那個“鬼”能為了自己與天下人為敵,她們又有什麼可以失去。
李猊抬頭望,目光終於凝住,手攥成拳微微顫抖。
大殿房樑上,密密麻麻掛著風乾的人頭。
他不吭聲,也沒有伸出手去接官服。簾幕後的男人再次開口,整個大殿都頓時涼了下去。
“不接官服,是不願麼。”
接著,“太子”抬手,指著一旁的趙二。
“去,給他換上。不換,便連你一起殺。”
趙二面色更白了,而韋練依舊是那副誰都不怕的神氣。她在趙二是在憋不住要回頭朝殿上口出狂言之前走到漆盤旁,把那袍服拿下、血色的官袍就嘩啦啦展開,嶄新的布料鮮豔奪目,在她手間流淌。
“這袍服”,她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狗官穿了可惜。不如賞賜了我,殿下覺得如何。”
她瀟灑落拓,還是江湖習氣,說著就把緋袍套在身上,還轉了一圈。少頃,整個大殿迴盪著殿上“太子”爽朗的笑聲。
“好,那便賞賜給你。至於李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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