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顧瑤跟著男人走進屋內,鼻尖先撞上一股松木與新漆混合的氣息。
進門是四米見方的前廳,青磚鋪地被掃得泛出青白光澤,牆角擺著兩隻半人高的粗陶缸,缸沿還留著工匠指紋的痕跡。
左右各兩間廂房,西頭連著飄著松木香氣的廚房,東頭是用水泥抹得溜光的衛生間。
這在眼下的縣城裡,已是極為稀罕的配置。
“新上的桐油還沒幹透呢。” 陳昊搓著粗糙的手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眷戀,“去年秋收後才請人翻蓋的,房梁用的都是三十年的老松木,就是想著能住得長久些。”
顧瑤指尖撫過糊著米漿紙的窗欞,紙面還透著新鮮稻草的紋路。
她轉頭看向陳昊:“大哥,這房子你確定要賣嗎?”
這樣用心的房子,任誰看了都要生出幾分惜意。
陳昊突然重重嘆了口氣,喉結在黝黑的脖頸上滾動兩下。
他蹲下身從牆根摸出個鐵皮煙盒,卷旱菸的手指抖得厲害:“我也是沒辦法了。”
菸絲落在粗布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我媳婦有先天性心臟病,這幾年湯藥像流水似的灌,家底早空了。縣醫院的大夫直襬手,說再不送京都,怕是......”
菸捲在指間燒出長長一截灰燼,他猛地將菸頭摁在地上碾了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京都那地方是吞金窟,可只要能讓她多喘口氣,別說賣房子,就是賣血我也願意。”
顧瑤望著他鬢角突然冒出的白髮,想起前世在醫學院見過的那些心臟病患家屬。
那種明知希望渺茫,卻還要拼盡一切的絕望,她比誰都懂。
“這房子打算賣多少錢?” 她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陳昊抬眼時,眼底還沾著未乾的潮意:“三千。”
他飛快地補充,“要是能一次付清,兩千五...... 不,兩千也行!” 話音未落,他就緊張地盯著顧瑤的臉,像是在等待宣判。
這個年代,縣中學的老師月薪不過三十七塊五,兩千塊錢足以讓尋常人家攢上大半輩子。
顧瑤摸了摸藏在棉襖內袋裡的錢袋,她從顧慶陽那裡拿到的錢剛好就是兩千塊錢。
她點頭時,陳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悶響也顧不上揉。
“你、你當真能一次給齊?” 他喉結又滾了滾,聲音都變了調,“這就去辦手續?我現在就去叫我婆娘來簽字!”
“現在就去。” 顧瑤將錢袋往懷裡按了按,“手續辦妥,錢我當面點給你。”
陳昊的婆娘是被鄰居攙扶著來的,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攥著顧瑤的手時,指尖涼得像冰,簽名字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顧瑤看著她腕間凸起的青筋,忽然從布包裡摸出個油紙包:“這裡面是些養心的草藥,你帶在路上泡水喝。”
那是她剛才特意從醫療系統取出去的丹參和麥冬,雖不能治病,卻能稍稍緩解心悸。
婦人眼裡倏地湧出水光,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細若蚊蚋的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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