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起時,她是河中隨波逐流的落葉,被推著穿過彎曲的水道、越過暗礁與淺灘。
在水流最急的地方被拋向半空,又在下一處彎道中被輕輕放回水面; 風聲停歇時,她依然是那個坐在矮墊上、被巖壁包圍著的修士,衣裙上沒有沾一滴水,腳下也沒有走出一寸遠。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透過裂隙灑落下來的天光,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
她曾在某本舊籍中讀到過一個詞,叫“黃粱一夢”。
說的是有人在夢中過完了一生,醒來時發現爐火上的黃粱米才剛剛煮熟。
她當時讀到時,覺得那只是一個用來勸人看淡得失的比喻。
可此刻親身體驗過那種“在極短的時間裡走完極長路程”的感受之後,才真正明白那並不是誇大其詞。
當人被情緒與情境完全包裹時,感受的流速會被拉得極慢,每一幀畫面都能承載極為厚重的重量; 而當一切歸於沉寂,那些厚重又被瞬間剝離。
只留下一種空曠的迴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重量的容器,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裡頭卻已經空了。
她坐在那裡,隱約覺得自己正在接近某種很關鍵的東西。
像是伸出手就能碰到,可指尖與那道輪廓之間,始終隔著極其細微的一段距離,無法跨越。
江幼菱坐在那方矮墊上,沒有急著去捕捉那道若隱若現的輪廓,而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回味方才在那片聲浪中經歷過的種種情緒。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性情沉穩、不易被情緒牽動的人。
過往那些年的經歷讓她習慣了收斂情緒,習慣了對大多數事情都保持平和的態度,也習慣了四平八穩地接受這一切。
可在方才那短短片刻裡,那些被她以為早已被妥善安放好的情緒,卻毫無預兆地翻湧了出來——
歡喜、憤怒、恐懼、悲傷、渴望、不甘……
每一道情緒都來得很突然,也很強烈。
江幼菱這才發現,這些情緒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一直被壓著,壓在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深處。
她並非天生沉穩,只是在某一段經歷之後,開始將那些鮮活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收攏起來,用一層又一層的東西蓋住。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被騙過了,以為自己是天生如此。
她逼著自己變得懂事,變得沉穩,摒棄那些“無用的”情緒,刻意地保持理智。
她一直以為,真正的強大是壓制,是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是不被任何情緒動搖,是永遠保持冷靜和理智。
可此刻坐在這片風聲穿行的谷地之中,江幼菱忍不住心生懷疑。
那些被她視為“無用”的情緒——恐懼、悲傷、憤怒、渴望——它們真的毫無意義嗎?
還是說她只是害怕在承認它們的存在之後,會失去對自己生活的控制?
她以為把那些柔軟的部分藏起來,自己就能變得更加堅硬; 可實際上,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沉入了更深處,在看不見的地方持續地消耗著她。
像是一根始終被繃緊的弦,看似堅挺,實則已經失去了彈性。
真正的強大,不是逼迫自己壓制甚至摒棄那些“無用”的情緒,而是允許它們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