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他自己從窗戶翻出去,為了追一個跟我媽背影相似的女人出了車禍,當場死亡。”賀循垂著頭,唇角扯出很大的弧度,“是不是可憐又可悲,怎麼沒了那個人就活不了了?”
他無法理解,想恨,卻不知道恨誰。
他爸爸過世後,家裡只有他和奶奶兩個人,老的太老了,小的太小了,可想而知生活有多艱難。撞死他爸的司機家裡是貧困戶,根本出不起賠償款。
祝曲祺從記憶長河中挖出一點相關的資訊,年級裡的那幫混子老追著賀循叫什麼傻子、瘋子,她那時只以為是罵人的話,不清楚背後有這樣的隱情。
她應該見過賀循的奶奶,一個駝背的小老太太,經常來學校裡拾破爛,拖著蛇皮袋,拿著竹耙,同學們會把飲料瓶和用完的作業本給她。
沒人知道老太太是賀循的奶奶,是有一次她倒垃圾意外撞見他們在一起說話。
賀循初中的時候被霸凌過,她不清楚具體原因,或許是因為他特殊的身世,或許是因為特殊的面部,也有可能是他總獨來獨往,不合群。光她撞見的就有一次,後來她跟班主任反映了,學校通報批評了那幾個霸凌者。
以現在成熟的思維來看待,那幾個刺頭在學校裡有所收斂,難保不會在校外繼續欺負賀循。但當時的她也不懂得怎麼處理更好,只能告訴老師。
“當年霸凌你的那幾個男生後來有找過你麻煩嗎?”祝曲祺忽然問。
“找過。”
祝曲祺一驚:“那你……”
“我一拳一個,把他們都打趴下了,有一個還掉了倆門牙。”賀循笑起來,像個戴著惡魔面具的小孩子。
祝曲祺:“……”
賀循從錢夾裡抽出那張照片,指尖夾著,在祝曲祺眼前晃了晃:“祝曲祺,有一點你說的很對,你的地位很高,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他是匹獨行的狼,從來都是,她是唯一的例外。
從小到大,他因為臉上特殊的胎記總被人指指點點。那是他出生起就有的印記,很大一片,青黑色的,在右半張臉靠上的部位,從額頭延伸到眼角再到顴骨。
尤其是初中時期,語文老師要求大家閱讀四大名著,讀到《水滸傳》裡的青面獸楊志,有同學就說“青面獸是不是就賀尋那樣的”。從那以後,他除了“瘋子”“傻子”“精神病”以外,多了個“青面獸”的綽號。
有次語文老師佈置作業,讓同學們從家裡帶一本相簿,下一堂課她會抽人到講臺上講述相片裡的故事。他家裡沒有相簿,自然什麼都沒帶。
上課前的那個課間,周圍的同學都討論得火熱,交換彼此的相簿看,只有他安靜地埋頭寫作業。
祝曲祺那時候坐在他前面,翻著一本厚厚的相簿,那是她家裡人帶她出去旅遊拍的,有人物照、也有風景照。
她回過頭,見他桌面上空空,問他:“賀尋,你沒有帶照片嗎?”
他說沒有,是沒有照片的意思,祝曲祺卻誤以為他是沒有帶,替他擔憂起來:“那老趙抽到你怎麼辦?”
他無所謂,祝曲祺身子轉回去,挑挑揀揀,從相簿裡抽出一張沒有人物的照片,大方拍到他桌上。
照片上是藍藍的天空,紅色的纜車,青山葳蕤。
祝曲祺一點鋪墊也沒有,開始給他講照片裡是哪個景區的景點、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最後朝他眨眨眼睛:“如果老師抽到你,你可以照著我說的講。”
不知該誇她有預知能力,還是該罵她烏鴉嘴,課上,語文老師真抽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