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的秋日,天高雲淡,層林盡染。
皇家一年一度的秋日圍獵,在京城西郊的皇家圍場盛大開啟。旌旗招展,號角長鳴,數千名禁軍將那方圓百里的山林圍得水洩不通,只為那高坐於觀景臺之上的九五之尊,和他身邊那些身著華服、言笑晏晏的王公貴胄們,能盡享這縱馬馳騁、彎弓射獵的快意。
平海王府的營帳,設在離御帳不遠處的一片向陽坡地上,相較於其他府邸的奢華與喧鬧,這裡顯得格外低調而溫馨。
何青雲沒有去湊那觀獵的熱鬧,她正坐在一張鋪著厚厚軟墊的矮榻上,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從哪裡尋來的、關於北方農作物改良的雜記,看得津津有味。李重陽則坐在一旁,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那柄許久未曾出鞘的寶劍,目光卻十有八九,都落在他那身旁安坐的妻子身上,那眼神,溫柔得能將這秋日的蕭瑟都化作一池春水。
而今日這場圍獵真正的主角,永安郡主何英瑤,則早已是掙脫了父母的懷抱,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鳥,帶著她那群在太學裡新結識的“狐朋狗友”,在圍場的邊緣地帶,撒開了歡。
“文逸軒!你快點!再磨蹭下去,那隻白狐都要跑到山那邊去了!”
一個穿著火紅色小騎裝、梳著雙丫髻,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正騎在一匹與她身高相仿的白色小馬駒上,回過頭,對著身後那個正氣喘吁吁地跟著跑的錦衣小公子,不耐煩地催促道。
她便是如今已快滿八歲,出落得越發靈動聰慧的小英瑤。
“郡主殿下……您……您慢點……”文逸軒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他自幼便是在書齋里長大,哪裡經受得住這等山林野地的顛簸。
“沒用的書呆子!”另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矯健的少年,從旁邊的樹上靈巧地翻身躍下,他對著文逸軒,做了個鬼臉,隨即又一臉討好地湊到何英瑤的馬前,“英瑤安答,別理他!我看得真切,那白狐就往前面那片林子裡鑽進去了!我們快追!我阿爸說了,這通體雪白的狐狸,是山神的使者,若是能抓到它,便能交上一年好運呢!”
這少年,正是當年那位來自西南的部落少主,阿古達。他如今已在京中太學唸了好幾年的書,漢話說得是愈發流利,可那骨子裡屬於草原兒女的野性,卻是半點未改。
“走!抓狐狸去!”
何英瑤的小馬鞭在空中清脆地一甩,那白色的小馬駒便如同離弦之箭,第一個衝進了那片看似靜謐,實則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密林之中。
幾個半大的孩子,就這樣,在追逐與嬉鬧之中,漸漸地,偏離了那有禁軍守護的安全區域,也偏離了他們那早已註定的,平坦安穩的人生軌跡。
起初,他們還覺得新奇有趣。
這片密林的深處,不似外圍那般經過人工的修葺,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古樹和沒過膝蓋的灌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屬於原始森林的泥土與腐葉的氣息。
“你們看!這是猴兒酒!”阿古達指著一處樹洞裡,那幾顆被髮酵得散發出淡淡酒香的野果,興奮地叫道。
“這……這蘑菇長得好生奇怪,竟是藍色的!”文逸軒則蹲在一棵倒塌的朽木旁,對著一叢他從未在任何書本上見過的奇異菌類,嘖嘖稱奇。
而何英瑤,則憑藉著她那繼承自母親的、對植物天生的敏銳直覺,從一堆看似不起眼的草葉之中,尋到了一株能止血消腫的珍稀草藥。
可隨著他們越走越深,那隻狡猾的白狐早已是不見了蹤影,天色,卻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陰沉了下來。
一陣冷風穿林而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也吹得幾個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我……我們是不是……迷路了?”同行的一個膽子最小的、戶部侍郎家的千金,看著四周這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陰森的景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胡說!有我阿古達在,怎麼會迷路!”阿古達雖然嘴上逞強,可他看著那早已失去了方向的太陽,心中也忍不住有些發慌。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充滿了威脅意味的咆哮聲,忽然從不遠處的灌木叢後,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巨大而漆黑的、足有半人高的身影,緩緩地,從那灌木叢後,站了起來!
那是一頭,體型壯碩得如同小牛犢般的……黑熊!
它那雙小小的、閃爍著兇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幾個闖入它領地的、細皮嫩肉的“小點心”,嘴裡,發出了“呼哧呼哧”的、貪婪的喘息聲。
“啊——!是……是熊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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