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過的藥渣裡有新鮮的油草葉,可以肥土,於是他同王慎說好,每次換下來的藥渣都交由周木,讓他弄下來放到種草的瓦盆裡。
周木粗心大意,暖室搭起來的那天,他掉了一坨藥渣在地上,周顯揚第二天看見了,又將黏糊發黑的藥渣抓起來放進瓦盆,之後就沒再留意。
讓人沒想到的是,掉過藥渣的地方黑印一直沒有消失,哪怕白天被太陽曬乾,到了晚上又會恢復溼潤髮黏的狀態,像是有人澆過水一樣。
周顯揚突發奇想,摘了兩片黃葉搓爛埋在這下頭,每天來看草的時候順道瞄上一眼。
短短數日,這一塊兒真正意義上的巴掌大的地顏色越來越黑,下方浸潤的那股黏糊溼意也滲得越來越深。
昨天下午來看都還只是黑土,今天事多,早上就沒來,剛剛過來一看,居然發現了幾根草籽芽。
周顯揚以前當過專司農桑水土的農官,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方土壤的效能對賴以生存的百姓而言有多麼重要,這叫他怎能不激動。
腳下的荒涼之境若能瘠土變沃野,便能種植作物,廣興農事;植被根系固住土壤,還能減少風沙。
這不光是改變水土,更是造福北境百姓,子孫後代都將因此受益。
採柔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若是油草能改變土壤,讓沙地長出東西,那豈不是隻要油草足夠多,就能把整個北境變成綠洲了?”
周顯揚用力拍掌,一雙眼睛激動得發亮,“對,就是這個意思!”
蘇未吟站起身來,眸光明燦,腦海中也跟著浮現出滿目蒼翠蓋黃沙的盛景。
她想到的,比周顯揚還要深遠一些。
若是真的掌握了沙土變沃土的方法,若生活在這片貧瘠土地上的人都有機會自給自足,那還會有人願意發動戰亂嗎?
心潮澎湃翻湧,又在思緒發散後迅速平息下來。
這幾根小芽就像星火,點燃了一個偉大的推想,但這法子能不能成,還得經過更加準確的論證才行。
改天換地,談何容易?
眼中的光芒漸漸沉澱,如同月華收斂於靜水深潭,蘇未吟輕輕抬手,止住周顯揚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更多暢想。
“這個發現確實值得欣喜,但這幾根草芽僅僅只是契機,而非定局,現在高興未免太早了點。”
沉靜的目光落回黑土上那幾根嬌嫩的草芽,如同審視一個易碎的希望,短短一句話,亦如一盆冷水,衝著周顯揚當頭澆下。
不是她喜歡掃興,而是這個發現不宜讓旁人知曉。
越是重要,越應謹守‘事以密成’的道理。
周顯揚懵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蘇護軍說得是。”
激動發熱的頭腦逐漸恢復理智,他開始分析具體問題。
發芽不等於生長,只是幾根嫩芽,說服力遠遠不夠。
而且暖室溫度特殊,出了這棚子會怎麼樣,油草的效力是短暫出現還是長久持續,誰也說不清楚。
再者,即便此法可行,北境何其遼闊,他們要去哪裡找尋或培育足以覆蓋千里的油草?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時間,各類成本,又該如何計算?
似乎在所有人的認知中,北地歷來便是如此,黃沙蔽日,貧瘠荒涼,大家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一處存在,會有人願意費心費力的去做出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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