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
蘇景行帶著父母回到的,是鄰省一個依山傍水的小縣城,離老家真正的山村還有段距離,但勝在生活便利,物價也低。
他用變賣家產剩下的錢,加上一點積蓄,在縣城邊緣租了個帶小院子的兩居室平房,雖然老舊,但收拾得乾淨,陽光也好。
蘇鴻毅和周蘭英最初很不習慣,抱怨縣城太小、太破,沒有大商場,鄰居都是些“土包子”。
可時間長了,也沒了抱怨的力氣。
蘇鴻毅的輪椅在平坦的巷子裡推起來方便,偶爾還能被蘇景行推到河邊看看釣魚的。
周蘭英一開始整天唉聲嘆氣,唸叨著過去的富貴,後來也開始跟著隔壁的老太太去附近的菜市場,學著挑便宜又新鮮的菜,回來在院子裡自己種點蔥蒜。
有時候,蹲在那一小畦剛冒出嫩芽的蒜苗前,周蘭英自己都會愣住,手裡動作停下來,眼神變得恍惚。
她看著自己這雙早已不復細膩、甚至有了老繭和細微裂口的手,指尖還沾著泥土或菜葉的汁液。
記憶裡,這雙手曾經戴過鴿子蛋那麼大的翡翠戒指,做過最時興的美甲,只需輕輕一指,就有傭人把最好的燕窩燉好端到面前。
她身上穿的都是私人定製,進出的是頂級會所,談論的是珠寶拍賣會和豪門八卦,哪裡需要知道青菜幾塊錢一斤,更別提親手去種。
可現在......
周蘭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穿著兒子從夜市買來的幾十塊一套的棉布衣褲,蹲在院子裡,算計著怎麼用最少的錢讓一家人吃飽。
隔壁老太太教她,茄子要挑蒂瓣新鮮的,西紅柿要捏著硬實的,土豆不能長芽......這些她曾經鄙夷為“下人活計”的瑣碎知識,如今成了她日常生活裡最平常不過的事。
強烈的反差感時常讓她心裡發酸,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畢竟任誰也想不到,那個曾經在港城名流圈裡也算得上號、打扮得珠光寶氣的蘇太太,有一天會挽著個破舊的菜籃子,在嘈雜髒亂的菜市場裡,為了幾毛錢跟小販較勁,然後回到這樣一間簡陋的平房,學著在土裡刨食。
這巨大的落差,像一根細針,時不時就刺她一下。
但她已經沒了年輕時那股動輒發怒、怨天尤人的力氣。
抱怨的話說了太多,兒子聽了也只是沉默,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憊。
夢裡的景初和不知下落的棠棠,更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口。
現實像粗糙的砂紙,磨掉了她身上幾乎所有鋒利的稜角和虛浮的光澤,只留下一個茫然、遲暮、不得不學著在泥土裡紮根的老婦人軀殼。
她嘆口氣,重新低下頭,繼續侍弄那些蒜苗。
至少,看著這一點點綠意從自己手裡長出來,心裡那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悔恨,似乎能被填上微不足道的一絲絲。
日子像山澗裡的水,平平緩緩地流著。
蘇景行回老家後,就在縣城一家不大的醫療器械公司找了份銷售代表的工作,收入遠不如從前在大醫院,但養活三口人,加上每月定時往蘇景澤住的那家精神病院打錢,倒也勉強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