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位長輩真心為自己抱不平、心疼花銷，寧衛民心中暖意融融。
他不由笑著抬手安撫。
“師父，張師傅，我當然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你們先別急著替我抱不平，更別怪李主任。我真得好好解釋一下，這租金看著貴，實則一點不虧，人家李主任其實已經格外照顧我了。”
他條理清晰、層層拆解，把其中的區別講得明明白白。
“早先那招待所的租金，是計劃經濟時代的老規矩，人家在這兒不是老些年了嗎，那是國營單位對口內部劃撥的補貼價，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市場行情。可今年年初，國家正式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整個市場已經徹底活了，房租也放開了，房管所給定的參考價完全成了擺設。前門大柵欄這種核心黃金地段，寸土寸金，商業價值水漲船高，房租隨行就市，這是最正常的市場規律。”
“再者說，我跟人家本質上就不同，待遇自然也不能齊平。從前是國營單位對接國營場地，有房管所底價兜底，屬於體制內流轉。我現在是以民營房地產公司的身份，整體市場化承租，是私營愜意全額接手、自主經營，承擔的風險、責任完全不一樣。我要是也按對方的價格標準付租金，李主任不會拒絕，但外面對這棟小樓有意思的人多了。那些人肯定嫉妒，閒話肯定滿天飛，他們會說我仗著關係佔國家便宜、挖社會主義牆角，到時候李主任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根本沒法跟上級單位交代。”
寧衛民神色坦然，句句屬實，盡顯格局與分寸。
“其實最開始羅廣亮問我報價，我是直接讓他報的二十二萬一年的。原本想著二十五萬也能接受。我做事從來不佔公家便宜，也不想讓任何人難做。反而是李主任看在師父你的面子上，又念著我幫街道建廠的功勞，主動給我壓到了十八萬。而且這個價格是全包價，場地管理費、日常修繕維護費全部包含在內，不用我額外多掏一分錢。要再算上我直接簽了十五年長約，價格鎖定、不會漲價。這麼算下來，反而是人家格外照顧我，是我又佔了街道的便宜呢。”
聽完這番透徹的解釋，康術德緩緩點頭，臉上的心疼散去大半，神色多了幾分讚許。
“原來是這麼回事，倒是我們這倆老傢伙眼界窄了，只盯著眼前的價錢高低，還按照舊黃曆去琢磨這裡的人情分寸。嗯，這事兒你考慮得周全，既守住了公家的體面，也為自己鋪了長遠路子。”
話雖如此，他依舊忍不住替徒弟惋惜，道出最現實的顧慮：“可這價錢公道歸公道，實打實的房租是真金白銀花出去了。我還是那句話，你弄這棟小樓到手裡要派什麼用場呢？我看這宅子你接手過來之後，一直安安靜靜、半點動靜沒有，就這麼空著乾耗房租，實在太可惜了。你是不是自己也沒琢磨好，要用這地方做個什麼營生？”
張大勺也連忙附和，語氣裡滿是懇切擔憂。
“是啊衛民！具體要幹什麼，你可千萬得想好了。你看，早先國營招待所佔著這麼好的地段，照樣年年虧本、入不敷出，足以說明這地方是有可能虧本兒的。你別一時心血來潮，砸了大把本錢，最後生意做不起來，白白折損錢財、白費功夫。”
面對兩位長輩語重心長的擔憂，寧衛民神色鄭重，收起閒談的輕鬆笑意，坦然道出自己醞釀多年、早已成熟的完整規劃。
“師父、張師傅，你們放心，要幹什麼其實我早琢磨好了。之所以遲遲沒動工、沒對外開放，反而恰恰是因為要做的事太大、太精細，急不得，得慢慢來，才能把事情安排好。”
他語氣虔誠，眼底滿是對百年古建的敬畏與篤定。
“我們都知道，青雲閣不是普通宅院商鋪。乾隆始建、光緒重修，曾經是清末民初京城四大商場之首，獨特的轎子式三層古建、中庭跑馬長廊、青石楹聯、老牌匾額，一磚一瓦都藏著歷史底蘊，建築價值、文史價值無可替代。當年這裡商賈雲集、名流薈萃，普珍園菜館、玉壺春茶樓坐落於此，曲藝、百貨、文娛樣樣齊全，更是蔡鍔將軍與小鳳仙留下千古佳話的地方，自帶風華與故事。”
“我的規劃很簡單，就八個字，修舊如舊，重現風貌。”
寧衛民目光堅定，緩緩鋪展心中藍圖，“我不想搞什麼新鮮的商業形式，也不打算搞粗暴的新潮改造，不拆一磚一瓦、不改原有格局，只想傾盡所能恢復它清末民初的原始風貌。未來這裡不做普通旅館，不做商店門面，那樣的話功能太單一了。與之相反，我要把它打造成集特色京味餐飲、老茶社、復古文創、民俗文娛於一體的沉浸式舊京風貌體驗館。”
“除了恢復普珍園菜館、玉壺春茶樓，跑馬廳裡定期安排曲藝表演之外。在整棟樓內我會把京城各個工美藝術品廠的產品引入進行銷售，另外還會專門開闢文史展區，蒐集整理圖文史料、民國舊物、老式器具，完整梳理青雲閣的百年變遷、舊日京華城的商業民俗，細緻還原蔡鍔與小鳳仙的傳奇往事。”
“總之，我要效仿當初的壇宮飯莊，把這裡變成一個有格調，能讓人回到舊有時光的特殊場所。大到整座建築的格局牌匾，小到屋內的陳設擺件、一器一物，全都貼合舊時風貌、還原原汁原味。也正因為這些要求比較特別，我並不想敷衍糊弄，需要篩選展品、梳理文脈、打磨細節，工序繁雜、容不得急躁，所以才遲遲沒有定下工程圖紙，進入到實質改造中去。”
說到此處，他看向兩位老人，語氣格外誠懇敬重，“這次我回京之後，就打算要儘快落地這個專案。您倆位，一輩子紮根在京城，又熟稔舊事風物、知舊時民俗，往後修繕復原這個青雲閣，甚至到日後落地經營，我還得麻煩您二位多幫我參謀把關，做我的顧問。也免得我做得不倫不類，貽笑大方。”
康術德與張大勺聞言對視一眼，二人眼中既有驚訝，也有遲疑，面面相覷片刻，終究還是道出了心底的顧慮。
“幫你參謀把關，這不算什麼。我們倆活了大半輩子，看遍了老京城的街巷風物，這點本事還是有的，定然盡心。可衛民，你這手筆太大、心思太超前，我們實在怕你費心費力、砸盡重金，最後落個叫好不叫座的結局。”康術德率先開口，語氣懇切又擔憂。
“對啊！衛民，現在都1993年了！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追的是洋氣時髦、新鮮熱鬧，誰還願意看這些老舊古物、老派光景？如今的遊客、外地孩子，十個裡頭有九個沒聽過青雲閣，更不懂什麼民國舊事、舊京商道！”
張大勺更是直言道出最現實的顧慮，句句接地氣，“再說你這業態太雜，餐飲、茶社、商店、展覽樣樣都做。不收門票，純靠經營盈利，那得多少成本？能不能聚得起人氣？客人吃不吃你這套？這都是問題。可你要是收了門票，又容易把客人攔在門外。這麼多行業、這麼高昂的年租，但凡客流差一點，根本撐不住本錢，這不都是實打實的風險嗎？”
兩位老人的擔憂，不能不說是有道理的。
但寧衛民聽完，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依然從容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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