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承認,經營酒樓這件事或許是我想得太過簡單。但你也沒必要把寧衛民捧得這般高。這人有本事不假,可直接冠以商業天才,未免言過其實。我始終不信邪,一間酒樓。一座遊樂園的興衰成敗,全繫於他一人身上。成功怎麼可能只依靠單獨某一個人?依我看,他不過是運氣使然,剛好踩準時代風口,在合適的時機做對了事。還有不少踏實勤懇的人,默默耕耘卻無人賞識,終究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不不,若是旁人,你這套說法尚可成立,但放在寧衛民身上,絕不能歸結為運氣。」藍崢態度異常篤定,不急不躁擺出事實佐證。
「我再跟你說一件外人很少知曉的內情。當初壇宮飯莊拆夥談判,寧衛民提了一個條件,出資單獨買下東京那家壇宮分店自主運營。天壇園方當時一口答應,沒人覺得一間中餐廳能掀起多大風浪。畢竟只是一家店鋪而已。」
「可誰能料到,眼下日本整體經濟不景氣,其餘壇宮分店接連虧損,唯獨寧衛民接手的東京門店依舊客源不斷,穩居東京高階中餐行列。他甚至捨棄了原本『壇宮飯莊』的招牌,靠著自身運營能力,硬生生讓全新店名打響名氣。老話講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放在他身上,已經反覆得到印證。同類項目一對比高下立判,你還能說這單純只是運氣?」
這番論據實實在在,何悅一時語塞,再也找不到反駁的說辭。
「還有,上上個週末,我帶著你和孩子逛的青雲閣。勸業場,你還記得嗎?你和兒子逛了整整一天都意猶未盡。當晚咱們去鴻興樓吃飯,起初你還嫌棄老店口味普通,被我硬拉進去之後,不也改觀了?」
何悅因為話題突然轉向,顯得滿臉疑惑,「那又怎麼了?這些事兒和咱們剛的話題有什麼聯絡?何況我也不知道鴻興樓不歸你們飲食公司管了?我以為那兒還是過去的肥肉餃子呢。」
見妻子一臉不解,藍崢緩緩揭曉答案。
「怎麼沒有聯絡?青雲閣。勸業場,連同鴻興樓,全部都是寧衛民名下的產業。當初正是我親手簽字,促成飲食公司把鴻興樓轉讓給他。當時我還提議局裡,不必全額收取現金,可以保留一部分鴻興樓股權。訊息傳出去之後,背後冷嘲熱諷的人不計其數,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看走眼鬧出笑話。可誰能想到,鴻興樓落到寧衛民手中,短短時間起死回生,每月穩定盈利四五十萬,成了源源不斷創造收益的金字招牌。局長翻看月度財報,不止一次誇我眼光獨到。說實話,哪裡是我眼光厲害,不過是我早早看清寧衛民的本事,才敢提出這樣的方案。」
一樁樁事例擺在眼前,就算何悅性格執拗,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寧衛民的確擁有遠超常人的商業眼光與手段。
「那照你這麼一說,這個人當真算得上商業天才?」
「我向來就事論事,說話力求客觀公正。就算我心裡對他有點看法,也不會歪曲事實,抹殺他的能力。」
何悅敏銳捕捉到他話語裡的異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喲,聽你這意思,你還看他不順眼?方才把人誇得天花亂墜,現在反倒透出一股子怨氣。難不成你還惦記早年給他安排工作那樁舊事,等著人家償還人情?我可提醒你,千萬別有這種念頭。人家不提過往,你就要當作從沒發生過。人功成名就之後,最不願意反覆提及落魄潦倒的過去,貿然提起,只會平白無故得罪人。」
「哎,打住打住,你們女人總愛胡思亂想,完全想到岔路上去了。」
藍崢擺了擺手,神色瞬間沉了幾分,語氣也壓低下來,「實話跟你交底,寧衛民,就是咱們家裡不能輕易觸碰的那個忌諱。他就是讓我妹妹藍嵐多年以來始終放不下的那個人。當年若不是藍嵐苦苦央求我,我根本不會出手幫他。我對他心存芥蒂,主要是因為當年喬萬林能搶走我的副處名額,背後少不了他出力。前幾年,副處的位置本是我最有希望拿下,到頭來功虧一簣……」
何悅卻沒有過多在意他仕途受挫的委屈,注意力一下子被藍嵐的往事牢牢吸引,連忙追問。
「藍嵐竟然也認識他?這麼說來,兩人相識很早,從前是不是互相喜歡過?」
「算不上正式相戀,年輕男女之間,只是萌生過一點朦朧好感。那時候藍嵐性格叛逆,不願意按家裡安排參加高考,自作主張去到廢品收購站上班。寧衛民作為返城知青沒有穩定工作,只能依靠撿拾廢品餬口,兩人經常碰面,也就這麼認識了。」
藍崢本不想多說,但看自己老婆大感興趣的樣子,只能盡力把這事兒始末講清楚。
「我父親曾經在長城撞見他們結伴出遊,兩個人舉止守禮,連手都沒有牽,相處起來更像合得來的同學。平日裡無非就是一同看看電影。逛逛大街。閒聊閒談,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往來。這是真的。」
「那也不妨礙他們更進一步我。我覺得他們基礎挺好。既然彼此投緣,藍嵐心裡又記掛他,為什麼沒有走到一起?」
「根源還是全家人顧慮藍嵐的學業。當時藍嵐和家裡達成約定,只要我幫忙給寧衛民落實一份工作,她就安心備戰高考。父母順勢提出條件,高考結束之前,不許藍嵐再主動去找寧衛民。緊接著,父親又吩咐我轉告寧衛民,希望他顧全大局,不要耽誤藍嵐的前程,這份工作,算是對他的一點補償。就這麼一來二去,兩人慢慢斷了來往。後來藍嵐順利考上大學,專程去找過他一次,回來之後哭得十分傷心,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不肯細說,自那以後,兩個人徹底斷了所有交集。」
何悅聽完,忍不住提高音量,帶著幾分惋惜埋怨。
「說了半天,原來是你親手拆散了你親妹妹的緣分!你好好想想,倘若當初沒有從中阻攔,藍嵐要是嫁給他,如今不知道過得多風光。說到底藍嵐這些年鬱鬱寡歡,都被你耽誤了。難怪你晉升落空,不怕你不愛聽,按照因果報應,也算你活該。」
「哎,這話可不能憑空定論,我實在冤枉!」
藍崢連聲辯解,滿臉無奈,「那個年代寧衛民一無所有,沒有學歷,家底空空,偏偏長相周正,一看就是容易招惹桃花的性子。換位思考,換作是你,你放心自家清清白白的妹妹和這樣不知跟腳的人糾纏?況且我從頭到尾,都是遵從父母的安排。家裡最不待見寧衛民的人其實是我父親,老爺子認定他只是衚衕裡的混子,再三叮囑我,必須讓他和藍嵐劃清界限。夾在中間,我又能有什麼選擇?」
看著丈夫連連叫屈的模樣,何悅靜下心一想,確實不能單單把過錯全部歸到他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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