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鎮以東,山丘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帷幕,將這支剛剛完成殺戮的隊伍籠罩其中。頭領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邊緣,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死死盯著莫雷鎮方向的林間小路。那裡,早已看不到任何逃亡者的身影,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搖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或許是鎮中犬吠的聲響。
他抬起右手,手掌平伸,做了一個明確而有力的下壓手勢。
“停止追擊。”
命令簡潔,不容置疑。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緊跟在他身側、臉上帶著強烈不甘的副手猛地頓住腳步,急促地喘著氣,眼神里還殘留著追殺時的兇光。
“頭兒!為什麼不追了?!就剩幾個雜魚,衝過去宰了他們,一個活口不留!”他壓低聲音,語氣急切,手還緊緊攥著那柄剛剛沾染了鮮血的短劍。
頭領緩緩轉過身,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那塊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暗沉的右臉頰皮膚和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副手,目光如同冰錐。
“前面,就是莫雷鎮外圍的哨塔。”他指了指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輪廓,聲音平淡無波,“再追下去,就是衝到別人的弩箭和長矛底下送死。你覺得,靠我們這三十來人,能攻下一座集鎮?還是說,你想用兄弟們的命,去換那幾個法蘭西人的腦袋?”
副手被他冰冷的目光和現實的分析一刺,高漲的殺意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當然知道衝進有駐軍的鎮子是什麼後果。只是眼看到嘴的鴨子飛走,讓他心頭憋著一股邪火。
“該死!”他恨恨地咒罵一聲,無處發洩的懊惱化作一股蠻力,將手中的短劍狠狠摜向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幹!噗嗤一聲,鋒利的劍身深深沒入木質,劍柄兀自顫動不已。
頭領沒有理會副手的情緒宣洩,他的目光已經重新投向那片剛剛經歷了血戰的商道方向。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順風飄來了一些。
“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緊迫感,“立刻返回伏擊地點,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莫雷鎮的人不是瞎子聾子,那麼大的動靜,他們很快就會察覺,然後派出騎兵追擊。貝桑松方面,也很快會收到這個訊息。”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屏息待命、同樣帶著劫後餘生緊張感的手下們,繼續下達指令:“回去之後,清理現場。所有我們的人,無論死活,必須全部帶走,一具屍體、一件能證明我們身份的東西都不能留下。法蘭西人留下的所有值錢的東西,能帶走的帶走。”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刮過每個人的臉,強調道:“動作要快,手腳要乾淨。檢查每一個法蘭西人的屍體,確保沒有活口。尤其是那個親王,確認他死透了。然後,按照預定路線,分散撤離,到第二匯合點集合。記住,從現在起,我們就是鑽進地下的老鼠,必須藏好,直到風聲過去,或者接到下一步指令。否則,被貝桑松的鷹犬或者暴怒的法蘭西人揪出來,只有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還沉浸在襲擊成功興奮感或未能全殲的懊惱中的人瞬間清醒。死亡的威脅重新變得清晰而迫近,畢竟他們乾的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都聽清楚了?”頭領最後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明白!”眾人低吼回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恐懼被求生的本能和紀律性壓下。
“走!”
隨著頭領一聲令下,這支隊伍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轉身,沿著來時的隱秘小路,朝著那片剛剛被他們變成屠宰場的商道悄無聲息地返回。
副手也拔出了釘在樹上的短劍,狠狠啐了一口,跟上了隊伍。
山丘下重歸寂靜,只有那棵被短劍刺傷的樹幹,留下一道新鮮的、滲著樹液的傷口,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過的、短暫而激烈的追殺,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陰謀。
而莫雷鎮的輪廓,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下,顯得寧靜而遙遠,彷彿對即將到來的風暴和註定要震動整個歐陸的噩耗,還一無所知……
…………
“不好了!領主大人!不好了!!”
莫雷鎮領主府邸,騎士的呼喊如同驚雷,劈碎了這裡午後那點慵懶的寧靜。鎧甲碰撞的哐啷聲和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在石砌走廊裡急促迴盪。
領主剛用完簡單的午餐,聽到這不成體統的呼喊,他皺著眉頭,帶著不悅從大廳踱步而出,正好與慌不擇路衝進來的騎士撞了個滿懷。
“混賬東西!”領主被撞得後退半步,穩住身形,看著眼前這個頭盔歪斜、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幾乎喘不上氣的府邸騎士,怒喝道,“看看你的樣子!成何體統!什麼事讓你如此慌張!”
騎士被他喝得一哆嗦,卻顧不得請罪,只是用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聲音因為急速奔跑和極度恐懼而結巴顫抖,“大……大人!出……出大事了!巴黎……巴黎使團!在……在東邊五英里,黑風峽那片林子……遇、遇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