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裡也很明白,此刻絕不能輕易透露自己早已心動的底牌。過早亮出底牌,會讓自己顯得廉價、急切,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喪失主動權。
於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科莫爾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情緒管控。
他內心因亞特終於主動提出此事而湧起一陣強烈的竊喜和“果然如此”的確認感,這感覺幾乎要衝破胸膛。然而他的外在,卻平靜得如同風暴過後的深湖。
他臉上那絲傷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符合他身份的、帶著些許沉重和茫然的沉思表情。他微微垂下眼瞼,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避開了亞特那極具穿透力的注視,彷彿這個問題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彷徨。
他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沉默既是在整理“表演”的節奏,也是在刻意營造一種被迫思考重大抉擇的沉重感。
然後,他才用一種低沉、不帶什麼情緒起伏的語調緩緩開口,完美地掩飾了內心的波瀾:
“打算……?伯爵大人,說實話,我……尚未有清晰的規劃。國君去得突然,很多事情……都變了~”
科莫爾在“都變了”幾個字上故意拖長了尾音,彷彿這幾個字有千鈞之重,需要慢慢咀嚼。
隨即,他像是要汲取力量般,緩緩地、深沉地吸了一口氣,他堅實的胸甲在那短暫的吸氣間隙裡微微鼓起,顯露出其下緊繃的軀體力量。
他並未立刻回答亞特之前的問題,而是微微抬起頭,眼珠在眼眶裡快速而精準地移動,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亞特此刻的表情——
果然如他所料,這位伯爵大人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遠多於閒聊的隨意。這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亞特將科莫爾這細微的觀察盡收眼底,但他面上卻故作震驚,彷彿對科莫爾的含糊其辭感到意外。
他端起酒杯湊到嘴邊,巧妙地利用這個動作掩飾了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算計,故意用一種帶著疑惑的口吻問道:
“哦?不知科莫爾大人所說的‘很多事’,具體是指什麼事?又覺得……哪裡變了呢?”他的問題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將球踢了回去,逼迫科莫爾給出更明確的訊號。
隨後,亞特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杯中殷紅的葡萄酒,似乎在品味酒香,也像是在給科莫爾組織語言的時間。
當他再次將視線從杯口抬起,重新聚焦在科莫爾身上時,那目光已經變得格外專注。
帳內的空氣,在這無聲的對視中,再次變得凝滯而充滿張力。
隨後,科莫爾不緊不慢地抬起頭,目光看似有些渙散,帶著幾分心不在焉的茫然,整個人的姿態流露出一種英雄失路般的喪氣。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亞特的問題,而是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一位可以傾訴的物件,緩緩道出自己內心的憂慮:
“國君弗蘭德在時,雖偶有風波,但憑藉其威望與手腕,宮廷內外大體穩定,各方勢力皆知收斂。如今……”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權力結構已然劇變。新君年幼,難以服眾,攝政的太后一系、以宮廷首相為首的文官集團、還有幾位手握實權的伯爵……他們之間的平衡極其脆弱。國君這根主心骨一倒,曾經被壓制的矛盾必然重新浮出水面,甚至更加激烈。”
他微微轉動酒杯,眼神依舊沒有聚焦,卻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至於我自己……弗蘭德不僅是我的國君,更是知遇提拔我的恩主,是我在宮廷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依靠。如今這座靠山倒了,我這個宮廷禁衛軍團長的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如同坐在火山口上。無論哪一方勢力,都會想方設法拉攏,或者……除掉我。在接下來的權力洗牌中,像我這樣沒有深厚家族背景、只忠於前任國君的人,處境會非常艱難。貝桑松的天空,已經不再是過去那片天了~”
亞特聽罷,心中驟然掀起波瀾,臉上雖然保持著平靜,但眼底的驚歎之色卻難以完全掩飾。
他原本確實以為科莫爾只是一個忠於職守、勇猛善戰的純粹軍官,一個或許對政治不太敏感的“武夫”。
這位威爾斯省伯爵卻萬萬沒想到,對方對弗蘭德離世後,貝桑松宮廷那盤根錯節、暗流洶湧的權力結構,以及自身在其中尷尬而危險的處境,竟有著如此清醒、深刻甚至堪稱精準的認識!








